行囊里的家味
行囊里的家味
·王建波
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尽，汽笛声便拉响了归程的信号。我踏上北上吉林的列车，车厢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各色行李，将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刚找好座位，目光便被斜对面一对夫妇吸引——他们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上还挎着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主动攀谈后才得知，这对夫妇刚在腊月二十九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了不过短短几日，便要匆匆赶往江苏打工。“厂子催得紧，正月初八就得开工，不回去不行啊。”丈夫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妻子鬓角的白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望着他们脚边那些几乎要撑破的包裹，忍不住问：“回家时还带了这么多礼物给老人？返程怎么又带了这么多家当？”
妻子闻言，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编织袋，指尖抚过袋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回家时给爸妈买了点心和衣物，可哪比得上家里的东西实在。这次返程，我和你叔连夜收拾，爸妈硬是往包里塞了这么多——自家种的大米，磨的面粉，还有坛子里腌的咸菜，都是他们攒了大半年的心意。”她顿了顿，掀开编织袋的一角，露出几罐用玻璃瓶装好的咸菜，琥珀色的汤汁里浸着饱满的萝卜条，隐约透着香油的香气，“你别说，我这老婆子也一把年纪了，可在我妈心里，还是个孩子。前阵子念叨想吃她腌的萝卜条，自己试着做了好几次，放了一样的料，揉、腌、晒的步骤也没差，可就是吃不出我妈做的那个味儿。”
丈夫在一旁附和，声音里满是感慨：“可不是嘛。每次离家，我妈总说外面的饭菜没滋味，非要给我腌上两大罐。她说这咸菜是用头茬的萝卜晒的，盐是自家晒的粗盐，坛口封得严实，放再久也不会坏。我妈腌菜的时候，总坐在小马扎上，一点点把萝卜条搓匀，撒上花椒、八角，再淋上自家榨的花生油，那动作慢腾腾的，却透着一股子认真。”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这次回家，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把萝卜洗得干干净净，晒到半干又收回来，反复折腾了好几遍，就怕不入味。我劝她别折腾了，外面啥都能买到，她却说：‘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味儿，这是妈给你带的念想，到了那边吃一口，就跟在家一样。’”
听着他们的话，我忽然想起自己临行前的场景。母亲也是这样，前一晚几乎没合眼，在厨房里忙到后半夜。我嫌麻烦，说不用带太多东西，她却不听，把我爱吃的萝卜条咸菜仔细装进玻璃瓶，外面裹上保鲜膜，又塞了几层棉布，生怕路上碰碎。“这是妈亲手腌的，你在那边吃不到这么顺口的。”母亲一边往我包里塞，一边念叨，“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凑合，冷了就加衣服，到了吉林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当时只觉得母亲啰嗦，此刻隔着车窗，望着车厢里这对夫妇的身影，忽然懂得了那份唠叨背后的深情。
车厢里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是在追赶一段匆匆流逝的时光。那对夫妇的编织袋被重新整理了一番，妻子将咸菜罐放在最里面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妈说，这咸菜要慢慢吃，别一次吃完。”丈夫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宠溺，“她说等我下次回家，她再给我腌新的。可我知道，下次回家又不知道是哪一年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包里那罐萝卜条咸菜，玻璃罐身还带着母亲余留的温度。忽然明白，这小小的一罐咸菜，哪里只是一味佐餐的小菜，它藏着母亲一夜的忙碌，藏着一蔬一饭里的牵挂，藏着无论走多远都割不断的乡愁。就像那对夫妇母亲腌制的咸菜一样，每一根萝卜条都浸着岁月的味道，每一滴汤汁都透着亲情的温暖。
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大抵都有这样的经历。春节短暂的相聚，像是一场蓄能，而返程时父母塞满的行囊，便是最充足的能量。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那些透着烟火气的咸菜，那些被反复叮嘱的物件，每一样都承载着父母沉甸甸的爱。他们或许不善言辞，不会说华丽的情话，却会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爱藏进每一顿饭菜、每一件行李里。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里的人依旧忙碌，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望着窗外默默出神。我望着那对夫妇，他们正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眉头却微微皱着，或许是在担心远方的工作，或许是在牵挂家中的老人，又或许是在回味家中的温暖。但我想，有了父母塞的咸菜，有了那份藏在罐子里的牵挂，无论前路多远，他们都能在异乡的烟火里，找到一丝家的慰藉。
我轻轻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那罐萝卜条咸菜，拧开盖子，夹起一根放进嘴里。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萝卜的清甜和香油的醇厚，正是我熟悉的味道。那一刻，仿佛母亲就站在身边，正笑着看我品尝她的手艺；仿佛家就在身后，正用温暖的目光目送我前行。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味道，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父母亲手腌制的咸菜；最温暖的行囊，从来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父母塞满的牵挂与爱。那一罐罐咸菜，藏着岁月的沉淀，藏着亲情的绵长，陪我们走过千山万水，走过风雨兼程，让我们在异乡的每一个寒夜，都能尝到家的温暖，感受到爱的力量。
列车呼啸着穿过原野，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了春节的热闹，染上了初春的清冷。但我的心里，却被一罐咸菜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我知道，这份藏在行囊里的爱，会陪着我走过吉林的寒冬，陪我度过每一个思念家乡的日子。而那对夫妇，也定会带着父母的牵挂，在江苏的工地上，踏实努力地生活，期待着下一次相聚，再带回一罐满是爱意的咸菜。
春节的告别，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那些塞满行囊的物件，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深情，终将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坚实的依靠。无论走多远，无论在哪里，只要想起那罐咸菜的味道，想起父母的叮嘱，便总有一份温暖，伴我们一路向前，一路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