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乡愁寄挥手
一窗乡愁寄挥手
·王建波
不知何时,一段关于通化女孩搭乘沈白高铁返程的影像,悄悄漫过了许多人的朋友圈。没有激昂的配乐,没有刻意的煽情,唯有飞驰向前的列车,与寒风中静静伫立、遥遥挥手的家人身影,便轻易触碰到了每一位远行游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望着画面里一双双挥起的手,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往返的旅途,想起了每一次靠窗而坐的凝望,想起了远方的故乡,想起了永远站在路口,默默目送我远去的亲人。
我始终有一个执拗的习惯,无论归家还是远行,乘车时一定要选靠窗的位置。于旁人而言,窗边是开阔的风景,于我而言,窗边是靠近家的方向,是藏起情绪的角落,是能静静凝望、默默回望的唯一位置。回家的路上,目光总不愿离开窗外,田畴阡陌,村落炊烟,桥梁河流,都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得熟悉。我会一遍遍翻看时间,计算着里程,盼着早一刻看见熟悉的街巷,早一刻推开那扇满是烟火的家门。归心似箭,原来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词,而是藏在心跳里,迫不及待的滚烫期盼。
而离家的旅途,靠窗的座位,却盛满了难以言说的酸涩。这一次回到吉林,天尚未破晓,母亲便轻手轻脚起了身。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案板轻叩,水流缓缓,她生怕惊扰了我的睡梦,连动作都放得极轻。等我洗漱完毕,桌上早已摆好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已记不清,这是母亲第几次在我离家前,为我包上一碗送行的饺子。年少时,我曾仰着头天真地问她,为何每次出门都要吃饺子。母亲一边细细捏着圆润的饺子褶,一边温声答道: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是圆的,图的是圆满富贵,求的是一路平安,愿你在外事事顺遂,无忧无难。
一句话,说了许多年,从青丝绕肩,说到鬓染霜花。那一碗小小的饺子,裹着新鲜的馅料,裹着滚烫的热气,更裹着母亲说不尽的牵挂与舍不得。她不停往我碗里夹着饺子,絮絮地叮嘱,好好工作,别太劳累,按时吃饭,天冷添衣,照顾好自己,少熬夜,多珍重。那些话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朴素无华,却每一句都沉甸甸地落在心上,暖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送我去车站的路,很短,却又漫长无比。母亲提着我的行李,一路沉默,偶尔开口,依旧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叮咛。到了车站,她执意不肯进站,只站在清冷的风里,目光紧紧黏在我的身上,一刻也不愿移开。我挥手劝她早些回去,天冷风大,切莫冻坏了身体,她只是轻轻点头,脚步却始终未曾挪动半分,像一株守在原地的树,安静,却又无比坚定。
列车缓缓启动的刹那,我拼命趴在车窗上回望。我看见母亲依旧站在原地,抬起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挥着。她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可那只挥着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列车越开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站台,看不见她的轮廓,我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后方,仿佛只要再回头,就能看见她还立在那里,望着列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这么多年,每一次离家,皆是如此。她从不会放声落泪,却总在转身之后红了眼眶;她从不会把想念挂在嘴边,却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清晨的一碗饺子里,藏在反复的叮嘱里,藏在目送我远去的目光里。她站在故乡的原地,目送我走向远方,走向人海,走向她无法时刻守护的世界,却把最沉最深的爱,永远留在了我出发的地方。
就像视频里那一排挥手的家人,他们没有追着列车奔跑,没有哽咽难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在列车驶过的一瞬间,用力挥一挥手。那挥手里,有不舍,有牵挂,有祝福,有藏了千言万语,却终究未曾说出口的疼爱。他们深知,孩子长大了,总要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于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个简单却沉重的动作,挥手,目送,守望。
这一挥,便是千里相隔;这一望,便是岁岁年年。
我们总在向前奔赴,为生活,为理想,为未来,习惯了步履匆匆,习惯了独自坚强。可只有在列车驶离故乡的那一刻,我们才忽然懂得,我们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父母的目光;飞得再高,也飞不出家的牵挂。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山川河流,城市村落,转瞬即逝,可心底最清晰的,永远是家门口的小路,是厨房里的热气,是母亲站在风中挥手的模样,是那一碗永远温热的上车饺子。
车窗像一方小小的画框,框住了沿途的风景,却框不住心底翻涌的乡愁;挥手像一句无声的告别,告别了短暂的相聚,却告不掉刻入骨血的亲情。上车饺子,圆的是心愿,满的是牵挂;下车面条,长的是思念,续的是团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故乡在,心便有可归之岸。
我们在时光里长大,他们在岁月中老去;我们在远方奔波,他们在故乡守望。世界辽阔,大到我们可以走遍千山万水,人心至小,小到永远只装得下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愿每一趟远行的列车,都载着平安与期许;愿每一次回望的车窗,都能看见亲人温柔的目光;愿我们在浮沉奔波的日子里,永远记得,有人在故乡为你立寒风,为你包饺子,为你,一次又一次挥手,一年又一年守望。
也许,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车窗之外,家人伫立的方向,在烟火之中,藏着最深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