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大年

　　回家过大年

　　乡下老宅重建后，兄弟们商议，每年春节轮流在老家做东，今年春节轮到我。开始时有顾虑，一是我们在他乡30多年，不会弄家里的菜，更弄不了家乡的大菜；二是习惯了简单的生活方式，不太适应家乡的繁文缛节，对家里的规矩不太懂，担心说话、做事不留神，失了礼数，反倒让兄嫂们笑话、让长辈寒心。

　　古人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那一刻，我懂了。父母虽已远去，但家不能散，亲情不能断。春节团聚，是阖家团圆、融洽亲情最好的时机。回家的路很远，也很近，心念一动，便是归程。于是，不再犹豫，毅然决定：今年，回家过年！

　　回到老家，正值寒潮南下，气温骤降，天寒地冻。车子刚停稳，就见兄嫂、弟媳、侄儿们已在院子里忙开了——清扫庭院，烫鸡刨鱼，捏米圆子……人人手里有活，脸上有笑，嘴里还互相打趣着。那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像一盆炭火，瞬间把我三口之家心里的那点寒意烤得无影无踪。我赶紧掏出手机，想把这一幕幕定格下来，记录人间美好。

　　贴春联，吃团圆饭

　　贴春联，除旧迎新，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小时候，家里舍不得买春联，每年都是大哥请隔壁的堂叔来家里写。我们几个小的踮起脚尖，趴在桌边看堂叔挥毫泼墨，羡慕堂叔能写一手好字。

　　如今，春联是买来的，印刷精美，金光闪闪，但贴春联的仪式感一点没变。卸下行李，大家齐心协力，搬梯子、搬凳子，你扶着我贴着，说说笑笑间，红彤彤的春联已贴满门框。厨房里，嫂嫂和弟媳们正忙着准备年夜饭。今年的掌勺大厨是三嫂和弟媳，她们在灶台前挥铲翻锅，香气穿过寒气，溢满庭院，飘向山村的夜空。

　　吃年夜饭，是过年里最暖、最重、最有福气的一件事。小时候，甭管家里多穷，吃年夜饭时，父母从不限制我们吃肉——那是我们一年到头最解馋的一顿。也只有在这一天，每个家庭都会把珍藏的东西拿出来，与家人分享。饭桌上，母亲总是一遍遍叮嘱：“过年了，要懂事，千万莫港蠢话。”如今想来，那不仅是叮嘱，更是母亲对孩子们一生平安顺遂的期盼。

　　现在条件好了，生活天天像过年，“孩子盼过年”的景况难再现，但“父母盼团圆”情真意切，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沉重。

　　今年的年夜饭，妯娌合力，配合默契。虽没有奇珍野味，但每一道菜都是家乡的味道，都是用心烹制的美味佳肴。全家男女老少，欢聚一堂，举杯畅饮。酒杯相碰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就是回家过年最好的答案——不是为了那顿饭，而是为了这一屋子的笑声，为了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守岁，开财门

　　守岁，是除夕夜不早睡，一直等到天亮，寓意守住福气、守住安康。小时候守岁，母亲会给我们吃“抓钱爪”——也就是鸡爪，盼望来年多抓点钱。要是赶上好年景，父亲还会给我们几分钱压岁钱，那简直是一笔巨款，能让我们兴奋得整晚睡不着。

　　如今，孩子们守岁，不再稀罕“抓钱爪”，但给孩子压岁钱的习俗，依然保留着。

　　初一凌晨，家家户户打开大门，迎财神、迎福气、迎喜气。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山村，璀璨的烟花点亮夜空。老人们说，鞭炮放得越多、炸得越响，来年的福气就越多、运气就越好。其实我们都知道，那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炸开的是对新一年的期盼，是对好日子的祈祷

　　挂红，好福气

　　挂红，是常宁人过春节最具仪式感的特色习俗。地点选在厅堂正中，那是家中最神圣的地方。敬先祖，放鞭炮，吃冻米配红枣、荷包蛋、甜汤圆，喝甜酒，再用红色的茶盘摆上九碟点心。挂红以红、甜、圆为基调，寓意红红火火、甜美、圆满。

　　初一早上，自家人先挂红，长辈给晚辈发红包。走亲窜户拜年时，主人都会盛情邀请客人先挂红，鞭炮迎送，以示礼节。小时候，物资匮乏，茶盘点心里的福圆（龙眼）、红枣很是珍贵，多数家庭舍不得吃，用线串起来当“看盘”，摆在桌上好看，等人走了再收起来。时过境迁，如今日子好了，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却没人愿意多吃了——不是不好吃，而是心里装了更多比吃更重要的事。

　　初一早餐后，家家户户带上鞭炮，来到村祠堂集体祭拜先祖，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后人兴旺发达。仪式结束，晚辈给长辈拜年，长辈祝福晚辈，然后依宗亲辈份大小，逐家逐户拜年、挂红。村里人头攒动，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舞龙，闹新春

　　农村过年，最热闹、最喜庆的当属舞龙。这不仅是一项民俗活动，更是一个村精神面貌的展现。我们村没有杂姓，男同志多，大家很齐心。小时候，村里就兴起了双龙，那时个个年轻力壮，十里八乡都争着请我们去舞龙。龙舞得好了，喊声震天，连续几天不停歇，远近闻名。到了临近元宵，大家还意犹未尽。

　　如今舞龙，碍于年轻人时间和精力，基本上就在本村舞，最多到隔壁两个村串一串。但兴致一点没减。这几年，呼声最高的是三哥和弟弟，兴致最浓的是大哥，而且都好舞龙头。别看大哥七十多了，只要一上场，龙马精神，龙腾虎跃，活脱脱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我有时调侃他：“别老跟自己二三十年前比，也别跟小伙子比，您得跟同龄人比，您这精气神，至少超过80%的同龄人！”他听了，哈哈一笑，舞得更带劲了。

　　在老一辈的带动下，村里的年轻一代正成长为有担当、有集体大局意识的人。看着他们接过龙头，接过锣鼓，我忽然觉得，村子的面貌会越来越好，这份关于龙的传承，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不舍，难说再见

　　古人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相聚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间，返程的日子就到了。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后视镜里，兄嫂们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我想起母亲当年送我们出门时，也是这样站着，一直站到车子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

　　离家的车又出发，太多无奈心里扎，载满不舍和牵挂……

　　可我知道，短暂的离别，并不是结束。明年的春节，老宅里又会升起新的炊烟，摆上新的一桌团圆饭。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然后，等着下一个春节，回家

　　毕竟，回家的路很远，也很近。只要心里装着家人，装着那个叫“老家”的地方，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铁兵于节后上班第一天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