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茶韵里的巨峰
山海茶韵里的巨峰
李诚
这世上有些地方,天生便带着对话的韵律。
我的故乡——日照市岚山区巨峰镇便是一个这样的所在。在这里,人们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流观“山海图”,倾听山与海的低语,感受山与海的依恋。它南、西、北三面环山,东面向海,地理位置优越独特,山盟海誓都可找到依托;气候温润宜人,万类并发竞自由。它拥有一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现有多条高速公路、铁路穿过,交通十分便利;明清时期,这里还是著名的盐粮古道。
在马年的初春时节,我与友人用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来深切感受巨峰镇这承载着茶业厚重历史的土地。
沿着镇驻地向东,约有十多分钟的车程,便到了黄海岸边,可坐在沙滩看海,任海风吹拂青丝与白发;镇的南部有天台山——大官庄山——幽尔崮山脉,西有山东省少有的南北走向的德靖山,北有甲子山——北垛山——老龙湾——老牛山——后黄埠山等山岭。天晴的时候,站在山上便可清晰地看到大海,看到朝阳,看到朝霞中返航的渔船。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所在,它将海的野性,浪花的美丽,悄悄收进了山的皱褶里,成就了一份硬朗的小镇温柔,山是湿润美丽的,透着大海般的胸襟。东来的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却又在此混着山间草木的清冽,吹得久了,便觉不出是海在浸润山,还是山在挽留海了。山与海在这里相遇,经年累月地在相互厮守。
寒冷的冬季,海风掠过平地,溯着山谷而上,拂过山岗,被满坡满山的茶树滤过一遍,携着草木的清冽,再回旋到镇子的山川平野,就成了一种清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抚摸,像母亲的手,暖暖的。
在这个初春时节,若要寻找这个小镇最具生命力处,就得往百里绿茶长廊里去看。这个百里绿茶长廊,便分布在巨峰镇连绵的山间山坡,自东到西,连绵不断,像茶海,像绿带。那漫山漫坡的绿茶,随山起伏,又像是不可思议的绿色浪潮。
车过西赵家庄时,友人特意指点村中心南北大街的最北头的影壁墙:“看,这里便是‘南茶北引第一村’的纪念墙。”那“南茶北引第一村”七个鲜红的大字在这面影壁墙上熠熠生辉,似乎在向每一位路过此处的人诉说着南茶北引的故事。
我们沿着百里绿茶长廊的旅游线路自东向西找寻春意。我望向窗外,路的两侧都是葱茏的茶园,北面的田野、山坡像是一片广阔的绿茶的海洋,远近闻名的碧波茶厂便坐落在这绿色的山坡前--西赵庄的茶园里。想象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始,这片土地上的农人,响应“山东人口多,又爱喝茶,应该把南方的茶引到山东去”的号召,将娇弱的江南茶苗,像迎接尊贵却孱弱的游子般,引渡到这北方的山海之间,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创举!
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从试种——失败——再试种……直到成功;从成功——扩大——突破……再到形成产业特色——优质地方特产;从形成优质的产业特色,再到如今联合高等院校成立北方绿茶研究中心,他们就这样,将这份事业不断推向新高度。我想,这不仅仅是茶叶生长地理环境的迁徙,更是一种信念的移植——在海风与冻土里,相信能孕育出清香。如今,这信念已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成就了以西赵家庄至薄家口村一路一带为典型代表的那令人心颤的茶海。
走进薄家口村的地界,扑面而来的,是无边无涯的青绿。那已不是一片片田,而是一波波凝驻了的、温驯的碧浪,从山脚层层叠叠,迤逦着推向视野的尽头。这便是巨峰茶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了。
绿茶本是南方佳木,而在北方有海之处能育出这样好的茶,本就是天地造物给人们的一份慷慨的恩惠。这茶田的绿,与别处不同,仿佛将海的阔大与山的沉静一并揉了进去,绿得深湛而自信。
薄家口的茶市,是绿的狂欢,是绿茶的鲜活的脉动。此时,尽管是初春,自然生长的鲜茶叶还未上市,但我们仍能想象得出茶农采茶卖茶的忙碌景象:清晨,空气里满是清锐的鲜香。茶农们提着满篮的翠色而来,额上还沾着晓雾与露水。交易在眼神、手势与简洁的乡音间迅速完成。炒茶的工厂里,机器轰鸣,个别需要手工炒制茶的,铁锅里也滋滋作响,新鲜的香气霸道地席卷一切。这火热,是踏实的热,是令人舒畅的热,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希望。而将希望拧成一股从容力量的,是那些悄然运作的茶叶经济合作社。它们不像市集这般喧腾,只静静地提供着另一种秩序:统一的技艺培训,共同的质量标准,自信的品牌之路。在这里,你看见的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农人,而是一个学会了握指成拳的乡土共同体。
深耕茶业,让茶叶的附加值越来越高,是这里老老少少的心愿。如今,这茶乡也办起了以茶园观光为特色的乡村旅游。我们顺便走进了远近闻名的旅游村——后山旺,那山坡下山岭上成片的茶园中,依托原来茶园中的部分农家住房新建起了民宿旅游区。刚进入民宿区,那游客的欢声,就从民宿小院里飘出来,脆生生的,撞在石墙上,又散在房前屋后的风里。那一处处民宿房舍,在给人们提供茶乡旅游、炒茶体验的同时,又承接起这份鲜活的时髦。我们时常会看见一些穿着亮丽的城里人、操着不同口音的天南海北的外地人在这里看山看海看茶,深深地呼吸着泛着茶香、松香的清新空气。
要看这光华里旧日的纹理,须得去张家沟。沿着新修的村中心公路缓缓向上,两旁的石屋瓦房默然伫立。石料是本地山岩,粗朴厚重;瓦是近几年新换的。有几处院落敞着门,里头传出农家人的谈笑与杯盏声,屋檐下挂着红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院子里堆着耕作的犁铧,放着手扶拖拉机。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路的一侧有一处未被“规划”的角落:一棵老树从院墙里斜逸而出,树下坐着缄默的老人,眼神望向山口外那遥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没有对热闹的迎合,也没有对冷清的怨怼,似乎只有一种平平静静的感觉,与大自然浑然一体。屋瓦上竟也生着厚厚的苔,不是江南那种茸茸的绿,是墨绿近于黑了,倒像把一小片凝固的海浪披在了屋顶。村里中心路的两旁有着几排老石屋瓦房,颜色是沉郁的青灰,被海风经年累月地摩挲,泛着潮润的光。在这里,我们会觉得这古朴自然的村落、与岁月一样沉静的人们,真的令人肃然起敬。
看过了古村,我们便驱车回头向南再向东进发。当茶山的绿意还在视网膜上跃动,巨峰——马疃——平家村的沃野,便以另一种广阔接住了目光。那是百里平畴,坦荡如砥。那里没有山的环抱,地势平整开阔,坦荡得令人心旷神怡。田畴千顷,平展开去。这平野,与山上的茶园,一高一低,一碧一褐,共同构成了小镇赖以存身的坚实基座。如果说,山坳里的茶园是巨峰献给时代的绿色诗篇,那么这片广袤的平野,便是它沉稳而丰饶的散文。如果说张家沟的老屋苔痕铭刻着时光的静默,那么平家村的沃野则讲述着另一部关于迁徙与重生的史诗。据说,平家村的村民,相当一部分是库区移民,是上个世纪日照县修建日照水库时迁移过来的。我忽然想,过去那些从库区辗转迁徙而来定住的人们,看见这片丰饶的平地时,该是一种怎样的悸动?于是,他们在这里扎下了根,拾起了犁铧,将一身的风霜与对故土的念想,都深深地犁进了这沃土之中。如今,这平家村的沃野之上,也长起了一片片新茶园,像一颗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平原大地上。
山海养育了健康的体格,土地提供了幸福的生计,而将这一切淬炼成独特韵致的,是夜色里响起的透着浓浓巨峰气息的戏曲。
戏台在镇中心的文明实践站,有时在村委大院。镇中心的戏台,叫做百姓大舞台,不甚华丽,却自有一种敞亮的郑重。锣鼓一响,胡琴一拉,那醇厚酣畅的唱腔便流淌出来。我问了问周围的人,平常演的或是《李二嫂改嫁》,或是《墙头记》,尽是些朴素的人情物理、悲欢际遇。
我曾在戏台下听过《姊妹易嫁》的片段,这里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尽是人间的烟火。吕剧的唱腔,是醇厚的,带着乡村泥土的味道,染上了一种开阔的、微沙的韵致。那旦角一步三摇地出来,指尖微微地颤,眼波慢慢地流,将寻常百姓的嗔痴爱怨,细细地揉碎了,再敷在每一个音符上。台下的人们,跟着轻声哼,听到诙谐处,便咧开嘴无声地笑;听到悲切处,眼神便望向远处,仿佛那戏文里的苦楚,与生活本身的咸涩,早已分不开了。
令人开心的是,当一段大人们的演出结束后,竟有几个孩子登上了这夜色下的大舞台,他们演出了京剧《卖水》还有黄梅戏《女驸马》的片段,唱的是有板有眼,很有功夫。我想,这卖水应该卖的是茶水,唱的应该是故事新编,是传承,更是创新。
这乡音,这故事,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脉流,将白日里茶市的喧嚣、田间的劳作、山海间的风涛,乃至久远的历史迁徙,都融化了,调和了,酿成这一口可叹可泣、可亲可近的生活之酒。它提醒着每一个聆听的人: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化”,这方水土里,总有一些深沉的调子,在为自己作证。
夜深,戏散了。镇子的灯火疏疏落落,远处的大海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唯有永恒的潮汐,用低沉而均匀的鼾声,抚慰着山脚下这片人间的灯火。
……
巨峰镇,就这样睡在山的摇篮里,在海风的轻抚下,睡在自己用茶叶、粮食和戏文编织的、踏实而温暖的梦里了。
我忽然想起,下午还从茶叶冬棚里带回了一包刚采摘的鲜茶叶。回到家后,便忙用沸水冲下,看那叶片在杯中舒展、沉浮。品一口,初觉是北方的清冽,细啜之下,竟真有一丝穿越千里的、江南的婉约余韵——淡淡的,在喉间悄然洇开。这其间的滋味,或许便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魂魄了——它接纳变迁,亦守护本源;它面向大海的浩荡,亦不忘山岩的坚稳;它在时代的浪潮里奋勇前行,却总会在某个夜晚,用一句土生的唱腔,将自己温柔地搂回。这山海相望的小镇,便在这“化”与“守”的微妙韵律里,进行着自己从容不迫的呼吸。
这便是我的家乡--山海相依的巨峰,古老而又日新的巨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