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养蜂人
时光里的养蜂人
○曹文乾
一、黄昏中的养蜂人
暮色像一层温柔的薄纱,缓缓笼罩住乡间的田野与村落,八十六岁的父亲,就站在这渐浓的黄昏里,守着他一生相伴的蜂箱。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那不再挺拔的身影,没有了年轻时的硬朗,却像一株扎根土地数十年的老槐树,历经岁月的风霜,依旧稳稳地立着,藏着说不尽的坚韧。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装着四十多年的风雪雨露,装着与蜜蜂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每一道纹路,都是光阴写给父亲的、无声却厚重的诗。
父亲的脚步早已不再矫健,可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抚过蜂箱、触碰巢脾时,却依旧沉稳、轻柔,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熟悉与温柔。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蜂箱旁,看着进进出出的蜜蜂,眼神里满是眷恋与执着,仿佛在与流逝的时光默默对峙,用一生的热爱,坚守着这份属于他的甜蜜事业。
四十余载养蜂路,是父亲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岁月长歌。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曦还裹着山间的薄雾,父亲就已经披着一身清冷的晨露,走向了他的蜂群;夕阳西沉,晚霞染红天边,他才拖着满身疲惫,慢慢走回家中。崎岖不平的山路、蜿蜒曲折的田埂、叮咚流淌的小溪,处处都印下了他的足迹,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全是对养蜂的赤诚。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日子在蜜蜂的“嗡嗡”声中悄然流逝,父亲把一辈子的心血、汗水与深情,全都倾注在了这一方方蜂箱、一只只小小的蜜蜂身上,让平凡的日子,酿出了最醇厚的甜。
二、与蜜蜂的不解之缘
父亲的一生,试过太多谋生的行当:年轻时候抡起铁锤打过铁,炉火映红过他的脸庞;壮年时下塘养过鱼,守着一池清水盼着鱼儿长大;春种秋收种过庄稼,面朝黄土背朝天耕耘土地;也精心栽过柑橘树,盼着枝头挂满果实。可兜兜转转,形形色色的营生里,他唯独对养蜂一往情深,这份热爱,早已融进骨血,刻进生命,成为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牵挂。
在父亲心里,蜜蜂从不是简单的养殖对象,而是相伴一生的伙伴、知己。他懂蜜蜂的习性,知蜜蜂的辛劳,哪怕是蜜蜂细微的动静,他都能分辨出其中的意味,人与蜂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与温情。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家在宜昌农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养蜂专业户”,方圆几百里的乡亲,无人不晓父亲的养蜂手艺。凭着一身过硬的技术,父亲精心照料出的原生态土蜂蜜,色泽金黄透亮,像凝固的阳光,口感醇厚甘甜,唇齿留香,营养价值更是远近闻名。这份好蜂蜜,不仅在湖北本地备受追捧,还靠着口口相传,一路远销到北京、上海、广州这些繁华的大城市。
每年近四百公斤的蜂蜜,没有花哨的包装,没有刻意的宣传,全凭实打实的品质和乡亲们的口碑,自产自销,从不愁销路。一个个朴素的玻璃瓶,装满了金黄的蜂蜜,也装满了父亲的匠心与坚守,它们跨越千山万水,把大山里最纯粹的自然馈赠,把父亲用心酿出的甜,送到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上,甜了无数人的味蕾,也暖了无数人的心房。
三、甜蜜的启蒙记忆
父亲与蜜蜂的缘分,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而这份缘分的开端,竟藏着我们兄妹几个孩童时代,对甜味最纯粹的渴望。
那是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更别提尝到甜丝丝的滋味。有一回,好心的邻居送来一小碗土蜂蜜,琥珀色的蜜液浓稠透亮,泛着温润的光,母亲用粗糙的小麦面烙了热乎乎的“发面粑粑”,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蜂蜜,馋得咽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粑粑,蘸上一勺蜂蜜送进嘴里,那一瞬间,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是齁人的甜腻,而是沁人心脾的甘美,从舌尖甜到心底,仿佛整个童年的贫瘠,都被这一口甜温柔填满。直到如今,每每想起那个场景,舌尖依旧会泛起那股熟悉的香甜,那是童年最珍贵的味道,也是刻在记忆里的甜。
可这份难得的甜蜜,与我们家的清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年,我们兄妹常常食不果腹,寒冷的冬天,顿顿都是红薯,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白米饭。我贪恋蜂蜜的甜美,却对小小的蜜蜂充满了恐惧。小时候被蜜蜂蜇过的疼,至今记忆犹新——脸上、胳膊上瞬间肿起大大的包,钻心的刺痛混着难忍的瘙痒,疼得我直掉眼泪,坐立难安。我曾仰着小脸,天真地问父亲:“爹,你天天跟蜜蜂在一起,不怕被蜇疼吗?”父亲总是看着我,露出一抹神秘又温和的笑容,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那时候,家里的土墙屋,只要有一块能放下蜂笼的空地,父亲就会打上木桩,摆上一箱箱蜜蜂。蜜蜂从不挑剔居住的环境,蜂笼多到摆不下,父亲就把它们放到野外,可这些小小的生灵,从不畏惧日晒雨淋,每天都早早飞出巢门,在花丛中忙碌穿梭,一刻不停地为父亲酿蜜。
人与蜂,就这样和谐地相伴相生。父亲每天在蜂群中间来回穿梭,检查蜂箱、打理巢脾,那些忙碌的小蜜蜂,仿佛认得他一般,总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身体飞行。偶尔有蜜蜂不小心碰到父亲,也从不会伸出毒刺,我满心疑惑地问父亲:“爹,蜜蜂怎么从来不蜇你呀?”父亲轻轻抚摸着蜂箱,语气平淡却带着骄傲:“它们都认得我。”那时的我年纪小,始终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直到长大以后才明白,那是父亲用数十年的陪伴与呵护,换来的蜜蜂的信任,是人与生灵之间最动人的默契。
四、弃学尝试养蜂
养蜂,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这份看似与甜蜜相伴的营生,藏着外人看不见的艰难与胆量。
我上高中那年,看着父亲把蜜蜂养得得心应手,酿出的土蜂蜜供不应求、十分俏销,心里满是羡慕,竟萌生了弃学养蜂的念头,觉得读书远不如养蜂来得实在。父亲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见异思迁,没有严厉地责骂我,也没有苦口婆心地劝说,而是选了一个礼拜天,收我当“徒弟”,让我亲身体验养蜂的滋味。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戴上厚厚的蜂罩,套上严实的手套,全副武装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到蜂箱跟前。可刚一揭开蜂盖,耳边就响起密密麻麻的“嗡嗡”声,无数蜜蜂在眼前飞来飞去,我瞬间吓得双脚发软,两手不停地颤抖,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地抖动,别说打理蜂箱、检查巢脾,就连手指头都张不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我才幡然醒悟,父亲端的这碗养蜂饭,远不是我想象中那般简单轻松,没有过人的胆量,没有常年的经验,没有不怕苦不怕疼的韧劲,根本支撑不下来。正所谓“历经苦中苦,方知甜中甜”,父亲没有说一句大道理,却用一次亲身体验,让我读懂了劳动的艰辛,读懂了他坚守这份事业的不易。我赶紧卸下身上的“武装”,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也豁然开朗——还是读书好,还是安安稳稳求学最踏实。那一次短暂的尝试,成了我成长路上最深刻的一课,也让我更加敬佩默默坚守的父亲。
五、养蜂的艰辛
世人只知蜂蜜甜,却不懂养蜂人的难。养蜂这份事业,看似悠闲自在,终日与花香、蜜蜂相伴,实则饱含着数不尽的辛苦与操劳。
每天天不亮,父亲就要起床,挨个打开蜂箱检查,仔细查看蜜蜂是否生病,观察蜂群的活动与酿蜜情况,根据这些细节,判断什么时候该取蜜,什么时候该培育新蜂王,什么时候该给蜂群分家,什么时候该为蜜蜂补充食物,什么时候又该给蜂箱添衣保温……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多年的经验积累,稍有差池,就会影响蜂群的生存与蜂蜜的产量。
蜂巢里的蜂脾,只有等到蜜液完全封盖,才代表蜜蜂酿蜜成熟,达到了饱和状态。若是不及时取蜜,蜜蜂就会变得慵懒懈怠,不再勤劳采蜜。等到外界花源充足,便是开启摇糖机取蜜的最佳时节。
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我也渐渐摸清了一些养蜂的门道。蜜蜂采蜜酿蜜,主要集中在春、夏、秋三季:春天,油菜花漫山遍野,枇杷、桃李、柑橘的花朵次第开放,花谢之后便是取蜜的好时候;夏天,黄瓜、西瓜等瓜花盛开,山间的野花遍地都是,为蜜蜂提供了充足的蜜源;秋天,木梓花、谷子花谢后,又能收获一波甘甜的蜂蜜。唯有冬天,天寒地冻,百花凋零,外界没有一丝花源,这个时候不仅不能取蜜,还要精心给蜜蜂喂养“口粮”,让它们熬过漫长的寒冬。
用蜂蜜喂养蜜蜂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成本太高,普通养蜂人根本承担不起,所以大多选择价格低廉的白糖,融化后喂给蜜蜂,维持它们的生命。很多不懂养蜂的人,误以为养蜂人用白糖造假蜂蜜,殊不知,这只是养蜂人为了让蜜蜂安全过冬的无奈之举,是这份事业里不为人知的心酸。
养蜂人最辛苦的,莫过于“赶花”。蜜蜂酿蜜,全靠自然界的花源,可一个地方的花总有开败的时候,花期一过,蜜蜂便无蜜可采,想要收获蜂蜜,就必须追着花期跑,哪儿花开得盛,就带着蜂箱往哪儿赶。油菜花、荆条花、木梓花,都是产蜜量高的花,也是养蜂人最期盼的花期。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夏天,为了赶木梓花的花期,父亲一直守到晚上九点,等到所有外出采蜜的蜜蜂全都归巢,才连夜封住蜂巢门,用绳索把蜂箱一笼一笼捆紧。我们父子俩趁着夜色,用扁担挑着沉重的蜂箱,赶往小溪塔镇大湖坪村妹妹的干爹家——只有夜里蜜蜂全部归巢,才能安全搬运,若是白天,蜜蜂四散采花,根本无法挪动蜂箱。
漆黑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平坦的大路,只有崎岖狭窄的羊肠小道,一路磕磕绊绊,左边被树枝挂到衣服,右边被石头绊到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格外艰难。一个晚上,我们要来回赶好几趟,汗水浸透了衣衫,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发烫,却不敢停下脚步。十几笼蜜蜂,在大湖坪村待了半个月,直到木梓花彻底谢了,我们又趁着深夜,把蜂箱一趟一趟挑回家。那次赶花酿了多少蜜、卖了多少钱,我早已记不清,可那晚山路的崎岖、肩头的沉重、满身的疲惫,却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了父亲养蜂艰辛最真实的见证。
父亲常说,养蜂靠天吃饭,花期里不下雨,便是最好的年成。可他养蜂,从来不止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更多的是热爱,是对这份劳动的享受,是对蜜蜂勤劳精神的敬佩。小小的蜜蜂,一生忙碌,从不停歇,用生命酿造甜蜜,这份精神,深深打动了父亲,也让他对这份甜蜜事业,眷恋了一辈子,坚守了一辈子。
如今,父亲已是八十六岁的高龄,依旧守着他的蜂箱,陪着他的蜜蜂。时光带走了他的青春与健康,却带不走他对养蜂的热爱,带不走那份刻在生命里的执着。他用四十余年的时光,以蜂为伴,以苦为乐,把平凡的日子酿成了最甜的蜜,也用一生的坚守,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热爱,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平凡中的伟大。这位八旬养蜂老人的甜蜜事业,藏着岁月的风霜,藏着人间的温情,更藏着最动人的父爱与人生。
(作者简介:曹文乾,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特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