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漫满发鸠山
连翘漫满发鸠山
·王建波
晚风轻轻掠过窗棂,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静静亮着。饭后闲坐无事,便拨通了家里的视频,想和母亲说说话,问问她近日的身子是否舒坦。屏幕那头,母亲面色柔和,语气轻缓,聊着聊着,便说起了正在喝的调理汤药,无意间提起里面有一味药材,叫作连翘。只这两个字,像一阵忽然吹来的山风,瞬间吹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千里之外的山西老家,那座藏着古老传说、开满金黄花朵的发鸠山,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山影、花影、人影,一齐涌上心头。
发鸠山静卧在太行余脉间,算不上雄奇险峻,却自带一股温润灵韵。山间常年云雾轻绕,溪水顺着山石缝隙潺潺流淌,清冽的泉水叮咚作响,绕着山脚蜿蜒远去,滋养着满山草木,也哺育着一方质朴乡人。这座山从不是沉默的荒山,它承载着流传千年的精卫填海传说,上古女娃溺于东海,魂化精卫,衔木石以填沧海,而发鸠山,便是这只神鸟振翅启程、衔枝拾石的地方。千百年的山风,吹过山间苍松翠柏,拂过崖边青嫩芳草,将这份执着又温柔的风骨,揉进了山的肌理,渗进每一寸泥土。山水相依,传说流转,发鸠山便有了魂,而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连翘,便是这山魂最鲜活的载体,默默扎根,岁岁回馈,成了山里人割舍不断的牵挂。
每至四五月,春风拂去山间最后一丝料峭,发鸠山便换上了最动人的金装。连翘花迎着暖阳次第绽放,乡人亲昵地唤它迎春花,说是春天最早踏遍山野的信使。它从不开得孤芳自赏,而是一簇簇、一丛丛,挨挨挤挤缀满纤细枝条,四片嫩黄花瓣小巧玲珑,温润透亮,没有桃李的娇柔,更无牡丹的艳俗,却开得热烈又肆意。从山脚到山顶,顺着山峦起伏层层蔓延,与山间新绿、溪涧澄澈相映,织就一幅绝美的金色画卷。站在山巅远眺,漫山金黄如碎金铺地,似落日沉山,阳光洒下,花瓣泛着柔和光泽,风一吹,花枝轻摇,金色波浪层层叠叠,清浅花香随风漫溢,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晨雾初散时,黄花藏在薄纱般的云雾里,若隐若现,宛若仙境;落日余晖中,花朵镀上暖橙光晕,温柔缱绻,这是发鸠山独有的春色,是山水与传说共酿的浪漫,也是童年里最明媚的底色。
而这满山连翘,从不止是装点山野的繁花,更是大山赠予乡人最厚重的馈赠,倾尽一身花果,回馈着一方烟火人间。秋日霜降前后,花谢果熟,青黄相间的连翘果挂满枝头,饱满紧实,既是清热解毒的良药,更是贫寒岁月里,撑起我们家求学梦的希望。那时家境拮据,学费、家用全靠母亲一人操劳,山里刨食、地里耕种,发鸠山的连翘,便是解燃眉之急的珍宝,也是我和姐姐童年里,最踏实的生活盼头。
每到秋收假期,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淡淡的鱼肚白,小院里就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母亲早早起身,围着土灶忙碌,干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光映着她温柔却略带疲惫的眉眼。她揉好自家磨的麦面团,擀成圆圆的薄饼,摊在烧热的铁锅上,不多时,麦香混着柴火气息飘满小院,烙好的饼两面金黄,外酥里软,母亲细心地用干净粗布裹好,再灌上满满一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山泉水,塞到我和姐姐手里。姐姐懂事地接过干粮袋,帮我把斜肩布兜挎好,轻声叮嘱:“跟着我走,山路滑,别乱跑。”母女三人便踏着微凉的晨露,循着山间小径,往横水岭走去。
山路蜿蜒崎岖,碎石铺就的小路两旁,草木带着露水的湿润,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山间空气清冽甘甜,混着草木、野果与泥土的清香,耳边是溪水叮咚、鸟鸣清脆,偶尔有松鼠窜过林间,惊起一阵枝叶晃动。姐姐走在我身侧,时不时弯腰帮我拨开挡路的荆棘,又伸手扶我踩稳滑腻的石阶,她的手掌虽小,却温暖有力,紧紧牵着我,是童年山路间最踏实的依靠。走约莫一个时辰,才抵达漫山连翘的横水岭,这里的连翘丛长得格外繁茂,枝条交错伸展,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头,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弯腰穿梭在灌木丛中,动作娴熟又轻柔,指尖捏住饱满的连翘果,轻轻一摘便落入布兜,生怕碰伤未成熟的青果,她的指尖布满薄茧,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却每一下都透着细心。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钻进疏密得当的花丛,她细心教我辨认:“你看,这种发黄、鼓起来的才熟,青的留着再长些,摘了可惜。”我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拨开带刺的枝条,小手指被枝叶蹭得发红,偶尔被尖刺扎到,也只是抿抿嘴,继续低头采摘。
山野间从不止有连翘,沿途的荆棘丛里,还藏着不少大山的惊喜。一簇簇红彤彤的酸枣挂在枝丫间,圆润饱满,一串串橙黄的沙棘果缀在枝头,颗粒饱满,酸香扑鼻。摘累了,我和姐姐便对视一眼,趁着母亲低头忙碌的间隙,偷偷溜到旁边的青石旁,悄悄摘下几颗酸枣,捋一把沙棘果,快速塞进嘴里。酸枣酸甜多汁,沙棘果微酸回甘,浓郁的果香在舌尖散开,满是山野独有的清甜,我们怕被母亲说耽误干活,总是吃得小心翼翼,捂着嘴偷笑,眼底满是孩童的狡黠与欢喜。那点偷偷品尝的野果甜香,成了枯燥采摘时光里,最甜的慰藉,也让清贫的童年,多了几分灵动的乐趣。
汗水渐渐浸湿衣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可山野间的风带着果香,身边有姐姐相伴,远处有母亲忙碌的身影,便丝毫不觉得辛苦。我们一边摘连翘,一边偶尔偷偷分享几颗野果,稚嫩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和着溪水声,成了秋日发鸠山最动听的旋律。累到极致时,母女三人便围坐在溪边青石上歇息,母亲打开布包,递上温热的烙饼,再倒上清冽的山泉水。咬一口麦香浓郁的饼,就一口山间野果的酸甜,山风拂过,带着连翘果与野果的清香,身边是最亲的人,眼前是漫山青绿与金黄,那时的日子虽清苦,却满是踏实与温暖,连时光都变得缓慢又温柔。
太阳渐渐西斜,布兜全都被连翘果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挎在肩头,虽压得肩膀发酸,心里却满是欢喜。我和姐姐帮着母亲分担着重量,三人并肩踏着夕阳余晖往家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山间小路上,欢声笑语伴着溪水潺潺,飘向远方。那些小小的连翘果,晒干后拿到集市卖掉,换来的钱,便成了我和姐姐的学费,添了家里的柴米油盐。它从不是普通的野果,是母亲的辛劳汗水,是姐妹相依的温情,是大山无私的馈赠,更是童年里最珍贵的回忆。
如今远在他乡,一味连翘牵起万般思念。那座山,那片花,皆是我心头最暖的牵挂。愿故乡的连翘岁岁盛开,家人安康,那些山野里的温暖时光,永远藏在心底,温柔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