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斑斓的文学花园

　　丙午春节前夕，一个周末的晚上，手机铃声响起，上面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听，原来是多年没联系的良师益友——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张学正老师。

　　与张老师相识，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大学中文专业的当代文学教学处在起步阶段，急需教材。于是，全国二十二院校联合组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协作班子，合作二十余年，先后编写了《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评》、《中国当代文学参阅作品选》、《中国当代文学名作赏析》、《中国当代文坛群星》……我有幸参加了这套丛书的编写，与丛书的主编之一张学正老师慢慢熟络起来。有时为着一篇文稿，多次书信来往。他那严谨认真的态度，和蔼商榷的语气，清晰工整的字迹，至今还历历在目。

　　张老师的来电，使我意外惊喜，进而又肃然起敬。他告诉我，最近他完成了一部近140万字的编著，准备寄我一套。我受宠若惊，又急于阅读，即刻把我的地址发了过去。

　　两天之后，一部署名九南（张学正）的大书《玫瑰与罂粟——改革开放30年中国文学花园新作导读》（上下册）送到了我的手中。我捧着沉甸甸的著作，心情无比激动。张老师已九十高龄。九十岁，这是什么概念？晒晒太阳，聊聊养生，刷刷手机，静享晚年之清闲。可是张老师笔耕不辍，继续从事他的当代文学研究，耗时八年，在浩如烟海的书库里查阅文献，伏案写作，精雕细琢，字推句敲，可谓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书稿完成后，他请打印社的师傅一字一句敲出来，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那是1300多张印满密密麻麻小字的A4纸，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每一张纸都是他心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最后，居然是自费出书。耄耋之年的张老师，何以选择如此“劳命伤财”的苦差？他不需要扬名，因为他早已是名校德高望重的教授；他无利可图，因为书没有定价，全部属于赠送。他为的是对文学“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挚爱，他践行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牺牲精神。用他自己的话说，则是打造一份“献给祖国，献给我挚爱的文学事业的一个礼物”（见本书后记）。

　　这份厚重的礼物，是一部全面的、客观的文学作品评论选。它所面对的是改革开放30年（1978——2008）的文学创作，选收受评作家300余人、作品400余篇（部），涵盖了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戏剧、电影、电视剧等不同的文体。如此鸿篇巨制，在当代文学研究中还是罕见的。

　　编选者认为，文学史必须面对全部的文学史实。凡是在文学发展史上有过贡献的，在文学界和社会上产生过不同影响的作家作品，都是不容否定的客观存在，都应该在文学史与作品选中有他们的位置。在以往的研究中，有些人，或者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或者因个人审美的偏见，有意地褒扬一类作家作品，而歧视甚至完全屏蔽另一类作家作品，导致了研究的残缺不全。

　　本书选收受评作品，本着尊重客观事实的原则，力求恢复文学发展的真相。其中既有颂扬时代的赞歌，也有针砭时弊的利剑；既有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也有敢于探索的先锋派作品；既刻画时代大潮中拼搏的弄潮儿，也关注日常生活的小人物，还有那些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绎人生的帝王将相。一书在手，基本能领略30年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的全貌。

　　至此，我们已经感悟到这个文学花园规模之大。当翻开书卷，走进这个花园的时候，就会惊讶地发现，这里大而不乱，多而不杂，井然有序，清晰明了。编选者匠心独运，按照不同的主题，将花园分成九个板块，既受制于宏观掌控，又便于局部研读。比如第一辑：作家——赤子，这是对作家队伍的基本估计、基本认知。通过一部分作品，表达作家对祖国的痴情与苦恋，对人民的爱心与忠诚，哪怕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也初心不改。第二辑：人的重新发现。从“非人”到“人”，人的重新发现使作家们理直气壮地表现人性、人情、人道主义，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的文学。第三辑：反思历史，打开民族觉醒之门。作家们以新的理念、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与梳理我们民族的历史，重新认识、塑造我们民族的魂魄……编选者就像这个文学花园的总管，引导读者逐一观览。每一辑的导语与选评，都渗透着他对某一主题的理性思考，充分体现出本书的学术价值。

　　本书还有一个亮点，那就是收入了这个时期几乎全部的争议作品评述。在改革开放的30年，人们的思想逐渐放开，文学的实验层出不穷。特别是1980年代，“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天。”对文学创作产生不同的见解，是这一时期最正常最普遍的现象。但是很多研究者因其不确定性，而有意无意的忽略或者小心翼翼的回避了这些作品，不能不说这是当代文学研究的一大遗憾。

　　本书正视这一现象，把诸多作品的争议意见作为重要一部分收入书中。读者可以通过辨析与思考，得出自己的结论。很多具有创新意义的作品，在它破土而出的时候，受到一些传统观念的阻碍与批评；也有不同思想观不同价值观对同一作家作品的认识不同而产生争议。经过争议，那些具有敏锐的思想闪光和鲜明艺术个性的作品，越发受读者欢迎，被时代接纳，进而促成了文学创作的发展。有些作品，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被卷进争议的漩涡，一时难以结论。那就交给时间老人，时间是最好的裁判。若干年后，当后来者想了解这一时期的文学，书中的记载便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其书的史料价值可见一斑。

　　这就必须说到书名《玫瑰与罂粟》的隐喻性。在文学的花园里，玫瑰美丽、芳香，无疑是佳作的代表；罂粟，同样绚烂华美，不应该排除在花园之外。然而它有毒性，却也存在对人类有益的一面。这就意味着本书所编入的作品选评，不是单一的一种，而是玫瑰与罂粟同时绽放。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五彩斑斓的文学花园。至于玫瑰与罂粟的鉴别，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更何况，它们的价值，有时还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发生置换呢。历史上不就有毒草变成重放的鲜花吗？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张学正老师凭借着他一生积淀下的深厚研究功底，凭借着他当年做丛书主编时对当代文学作品了如指掌的熟悉，在晚年以一己之力，构建了这个五彩斑斓的文学花园，着实应该祝贺！此书已经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这是对此书最权威性的认可。同时我们也期待慧眼识珠的出版单位，关注此书，给予正式出版，让更多的研究者和读者从中受益。

　　作者 庞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