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余温
老校余温
黔北的春雾,总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湿意,像一匹刚浸过春水的轻纱,柔柔的缠在起伏连绵的山梁上。雾气顺着山口漫开,渗进那扇懒洋洋的掉了几个滚轮的铁门里,慢慢轻轻地裹住空荡荡的校园。老杨梅虬曲的枝干上爆出紫红新芽,叶片边缘凝着晨露,在雾中闪着碎钻般的光;桂花树硕肥的树冠间满是深绿叶片,叶脉里积蓄着生长的力量;何首乌藤蔓顺着墙根蜿蜒,嫩红的卷须像小手般牢牢抓住砖缝,汁液在藤蔓里汩汩流动。校门口那排陶土盆栽更是热闹,天竺葵顶着半开的花苞,野兰垂着翡翠般的长叶,山茶花虽然将要残褪,仍在湿润的空气里倔强地展放着。这些蓬勃的生命背后,却反衬着一所百年老校新近的冷淡与忧伤。
这所即将撤点的学校,沿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校名和校牌,被时代的洪流猛烈冲刷,即将成为一个记忆的历史符号。那个曾经拥有500多个娃娃的促狭校园,老师们焦灼地忙去忙来的场景。如今只剩下一栋栋空落落的房舍和十几个留守家乡的稚童,像被春风遗忘在枝头的最后几枚花苞。上课铃依然按时响起,铃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撞来撞去,裹着乡村清澈的寂寥,衬着那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老师好”,如同在时光深处发出的一声声叹息。
老校长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那面依旧鲜艳的五星红旗。旗绳摩擦着滑轮,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极了他膝盖里旧伤发作时的呻吟。这是他工作了30年的营地,也是他用青春和热血浇灌的热土。他回溯半生工作历程,虽然算不上俊才,但当初也算得上科班出生的专任教师,他未曾把志向定格在远方,却执意留在这穷山沟书写儿童幻想诗。那时候,校园里有五六百个娃娃,跑起来地动山摇,读书声能盖过山涧的流水声和农家机器的轰鸣。如今,他每天的工作不再是抓教学、排课程,而是巡楼。他一层层走,一间间看,手指拂过冰凉的课桌,就像抚摸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不舍,撤点的文件已经在路上了,这所承载了他半生心血的老校,终将在余晖里谢幕。
“只要还有一个娃来,这旗就得升。”他一遍遍的默念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坚定的节拍似乎已经不合时宜,但他知道这是对教育、对孩子、对时代的尊重和眷恋。
门卫王姐也是用尽每一分钟,给老校梳妆打扮,守住老校最后的尊严。几年前,王姐为了照顾家中年迈的父母,从城市回到乡村做起了宿管老师,后来又兼任门卫。哪怕现在几乎没人进出,她依然每天准时打开那扇吱吱嘎嘎的老旧伸缩门,就像守护着自己家的院门。她的那间小门房,是这所老校最暖的心脏。炉子上永远温着一锅蜜枣粥,或者是烤着几个玉米。孩子们冷了、饿了,第一反应不是找老师,而是往王阿姨那间热气腾腾的小屋钻。在这里,他们能找到被时光冲淡的烟火气,能感受到老校最后的温暖。
此刻,暖阳斜照,金色的光穿过王阿姨鬓角的白发,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她正低头缝补着一个孩子扯破的衣角,针脚细密,就像她在这贫瘠岁月里织出的绵绵温情。上课铃骤响,十来个孩子一溜烟窜进教室,王姐也随即带上小撬小铲,同花和草们谈天说地。不信,你看校门口的那些茶花和兰草,正向外界骄傲儿自豪地展示着它们婀娜的舞姿。
二楼最大的两间教室里,年轻的老师们正在给仅剩的十来个学生上课。三年前,她们一行人背着行囊,坐着那趟摇摇晃晃的班车来到这里,背诵着贵州教师誓词,融入乡村教育的行列。她们像一道道闪亮的阳光,映入孩子们的心房。她们把英语课教得像话剧,把语文课变成了游乐园,把儿童节布置得像星光大道。哪怕台下只有几双眼睛,她们的声音依然清脆、饱满,充满激情,用自己的活力,为老校添上最后一笔绚烂的色彩。
“同学们,我们看这个词——‘Hope’。”安老师的板书娟秀有力,粉笔灰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在老校的教室里闪烁着微弱却执着的光。她转身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是属于教育者特有的、滚烫的温度。这些年,她把孩子们教得甚至比城里孩子还要优秀。连续几年,她打破了乡村学校教学成绩登不了全县榜首的魔咒。
放学后,王老师陪着孩子们走出校门,看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沿着泥泞的山路往山下走,那份暖意瞬间在乡村的小路上流淌。
夜幕降临,王阿姨拉亮了门房的灯,紧接着,教室的灯也亮了,办公室的灯也亮了。在这黔北晚春的夜里,这所名不见经传的老校像一座孤岛,亮着最后几盏灯。灯光很暖,照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却照不尽漫山遍野的凉意。风更大了,吹乱了安老师的长发,也吹皱了老校长脸上的沟壑。
他们都在等,等这一个漫长的黄昏彻底过去,等那纸撤并的通知真正落下。而这所老校的余温,也将在他们的坚守里,定格成永恒的记忆,留在每一个曾在这里停留过的人的心中。
作者:廖光乾贵州省湄潭县人,小学教师,曾经在一些小型刊物上发表过几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