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乌鸦
《我是一只乌鸦》
我是一只乌鸦。
我在这个镇子活了十一年。人类的十一年,对我来说是很长的时间。我认识每一家的屋顶,知道谁会在午后丢出面包皮,谁家的猫需要躲着走。我也认识那个女孩。
阿蕊。
她住镇子东边,房子最旧的那间。父母死后她一个人住,春天会在院子里种豆子,但总是忘记浇水。豆苗长到一半就枯了。她会蹲在枯苗前面,看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天使,是在一个傍晚。
晚霞烧得很红。阿蕊坐在教堂尖顶上,赤着脚,裙子鼓着风。她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我站在钟楼边缘,歪着头听。乌鸦不会笑,但如果会,我大概会笑出来——她唱到高音上不去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自己先笑了。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晚霞的光。是一种更白的、微微发亮的光,从巷子深处移动过来。我低下头,看见了他。
白色的翅膀。金色的头发。圣袍长得拖在地上,却没有沾一点灰。他停在巷口,仰着头,看阿蕊。
他站了很久。久到晚霞从红色烧成紫色,又从紫色暗成灰蓝。阿蕊唱完了歌,低下头,看见了他。
“你是天使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头动了动。
“你的翅膀真好看。”
他低下头,看了看她踩在石板上的脚。
“你的脚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笑起来:“那你背我。”
他没有背。但他陪她走回了家。我跟在他们后面,从一截断墙跳到另一截断墙。他没有回头
看我。天使不会在意一只乌鸦。
后来他就常来了。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清晨。他不飞,只是走着来,走着去。阿蕊会给他开门,会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会给他唱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小曲。他听着,不说话。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从来不碰任何东西。他坐在石头上,石头不会变暖。他接过阿蕊递给他的野花,花瓣不会弯折。他像一道光落在那里,但什么都留不下。
有一天傍晚,阿蕊问他:“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说会。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之前他只说过那一句“你的脚脏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的水面。但阿蕊笑了,笑得整个院子都亮起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飞回天上。他站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站了一整夜。我蹲在他头顶的枯枝上,看着他。他没有动。风把他的圣袍吹起来,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另一个天使来了。
我从屋顶上看见的。他落在阿蕊家门口,翅膀收拢,站在那里。和第一个天使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白色翅膀,一样的金色头发,一样的脸。
我以为我看花了。我飞到更近的屋檐上,歪着头,用左眼仔细看了看。不是同一只。这一个的翅膀上,有一根羽毛是歪的。很小的一根,在右边翅膀靠边缘的地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阿蕊打开门,看见他,笑了。
“你来了。”她说。
她以为是昨天那个。她没有发现翅膀上那根歪掉的羽毛。
第二个天使没有纠正她。他点点头,走进去。她给他倒水,给他唱歌,拉着他的袖子让他看院子里新开的花。他坐在石头上,她靠在他肩上。
和昨天一样。
但不一样。第二个天使接她递来的花时,手指是实的。花瓣在他指间弯了一下。他碰了那朵花。
我飞走了。
第一个天使还站在山坡上。他已经站了一整天了。我落回那根枯枝上,发现他的翅膀在发抖。
不是风吹的。风从他后面吹过来,翅膀上的羽毛应该向前倒。但它们在发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他忽然动了。他抬起手,抓住自己左边的翅膀根部。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漏出来。
他开始扯。
乌鸦见过很多死亡。见过狐狸咬断兔子的脖子,见过猫把麻雀拆成碎片,见过人类用石头砸开另一颗人类的头颅。但我从没见过有什么东西,会自己扯掉自己的一部分。
他扯了很久。扯到白色的光流了一地,扯到山坡上的草都枯了。扯到他的圣袍被染成黑色——不是染的,是白色褪尽了之后,剩下的颜色。
他昏过去三次。
醒来之后,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天上没有云,但我觉得天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翅膀了。后背只有两道长长的伤口,从肩膀延伸到腰,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后来我就常常看见他们两个。
第二个天使和阿蕊在一起,在院子里,在屋顶上,在镇子外面的小路上。他背过她。她在他背上唱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小曲。他笑过,我看见的。他笑的时候,和阿蕊笑起来有点像。
第一个天使——没有翅膀的那个——躲在远处。有时候是山坡上,有时候是废弃的谷仓后面,有时候是镇子边缘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远远地看着,不动,不说话。
他的后背一直在渗血。
不是一直流,是结痂了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他从不包扎。血渗出来,浸进他黑色的衣服里,看不见,但我闻得到。乌鸦对血的味道,永远不会认错。
有一天傍晚,第二个天使从阿蕊家出来。第一个天使站在巷口,没有躲。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第一个天使开口了:“你爱她吗?”
第二个天使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爱她吗。”
第二个天使看着他。我蹲在旁边的屋檐上,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比那些更重的什么。
“这不重要。”第二个天使说。
“你爱她吗?”
第二个天使还是没有回答。他走了。走过第一个天使身边的时候,他的翅膀擦过了他的肩膀。那根歪掉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就是诅咒降临的那天。
我是先闻到的。一种腐烂的、甜腻的味道,从阿蕊家的方向飘过来。乌鸦对腐烂的味道很熟悉,但那种味道不一样。它不像尸体在腐烂,像空气本身在腐烂。
灰色的雾从阿蕊家的门缝里渗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雾碰到的地方,草枯了,虫子从土里钻出来,翻过身子死了。我飞得很高,不敢落下去。
然后雾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散开,是猛地缩回去了。像被人一把拽回去的。
我落下来,落在镇子中央的钟楼上。往下看。
街上躺着人。
一个一个,横七竖八。脖子上有伤口,很细,很深。像是爪子划的。
我飞下去,落在铁匠的肩膀上。他还有一点温度。我低下头,看他的伤口。确实是爪子。三道平行的划痕,干净利落,像被什么很锋利的东西一次性撕开的。
但不是恶魔的爪子。
我见过恶魔。年轻时候飞过很远的路,在北方的大裂谷边上,见过一只。恶魔的爪痕比这个宽,三道划痕之间的间距更大,而且边缘会有灼烧的痕迹——恶魔的爪子是烫的。
这些伤口边缘很干净。太干净了。
像被手术刀划开的。
全镇的人,除了阿蕊、第一个天使、第二个天使,全死了。猫也死了,狗也死了。连老鼠都死了。我站在铁匠肩头,是这座镇子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广场上,他们三个对峙。
我飞过去,落在广场边那棵槐树上。
第一个天使站在血泊边缘。第二个天使举着剑,对准阿蕊。阿蕊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我杀了所有人。”第一个天使说,“她不会害死任何人了。你不需要杀她。”
第二个天使没有回头。剑也没有放下。
“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做。”
“你可以不杀她。所有人已经死了。”
“不是所有人。”第二个天使回过头,看着第一个天使,“还有你。”
然后他说:“你杀了他们。”
第一个天使愣住了。
“为了她。”
第一个天使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但我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他跑进广场的时候,手上是干净的。血是后来才沾上的。是他跑过那些尸体时,衣摆带起来的血。
他没有杀人。
第二个天使放下剑,转身面对他。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至今没想通的事——他看了我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槐树上的我,看了大概两次心跳那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举起剑,刺向第一个天使。
剑从左肩划到腰侧。很深,但没有刺中心脏。
第一个天使倒下去,靠在断壁残垣上。
第二个天使收起剑,转身走向阿蕊。他跪下来,抱住她。他的手抚过她的头发,很轻,很温柔。
“阿蕊。对不起。”
她摇头,拼命摇头。
剑穿过去了。
很快。快到她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剑从她的后背穿出,同时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们一起倒下去。
他的翅膀盖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遮住。白色的翅膀,那根歪掉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第一个天使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他跪在他们旁边,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很远之后,他停住了。
我飞过去,落在他前面的墙头上。
他没有看我。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他们躺在那里,翅膀盖着她,像睡着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吹过他们静止的姿势。
然后歌声响起来了。
很轻,很远。是那首小调。跑调的,不成章法的,她总是唱不好,但一直唱的那首。
歌声不是从广场上传来的。是从风中传来的。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的。
他站在那里,听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了一整夜。我跟着他飞了一整夜。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停在一片荒野上。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最后几颗星星。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说。没有回头。
我落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
“你是那只乌鸦。”他说,“一直在屋顶上的那只。”
乌鸦不会说话。我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但我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你都看见了。”
我歪了歪头。
“那你告诉我。”他说,“他为什么看了你一眼。”
乌鸦不会说话。但我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碰了碰他后背的伤口——那两道从肩膀延伸到腰的、永远在渗血的、结痂了又裂开的伤口。
他僵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好看。比哭还难看。
“他在告诉我。”他说,“他知道你在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再跟。
我飞回镇子。
广场上,他们还在那里。翅膀盖着她,白得像云。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凝固的痕迹。
我落在那根歪掉的羽毛旁边。
用喙轻轻碰了碰它。
然后我飞起来,飞到教堂的尖顶上。那是她唱歌的地方。风从远处吹来,吹过我的羽毛,吹过空无一人的镇子。
我张开嘴,试着唱那首小调。
乌鸦的嗓子,唱出来很难听。比她的还难听。
但我唱完了。
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照着他们的翅膀,照着她的脸,照着那把剑,照着所有凝固的血。
也照着我。
我站在尖顶上,看着这一切。
乌鸦没有眼泪。但我陪了他们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
久到风把那根歪掉的羽毛从翅膀上吹落,吹过广场,吹过街道,吹过镇子东边的旧房子,吹过她种过豆子的院子,吹过她坐过的屋顶。
吹到我面前。
我用喙接住了它。
然后我飞走了。
飞得很远,飞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根羽毛我还留着。藏在树洞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一颗她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一片第一个天使伤口结的痂,一朵她院子里枯死的豆苗花。
乌鸦喜欢收集亮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亮。
但我留着。
有一年春天,我飞回那个镇子看了一眼。房子还在,但没有人。豆苗从她院子里长出来,爬满了整个院子,开着白色的小花。
广场上什么都没有了。血被雨水冲走了,尸体被时间收走了。
只有那把剑还在。
插在石板缝里,锈得不成样子。
我落在剑柄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空无一人的镇子。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首小调。跑调的,不成章法的,她总是唱不好,但一直唱的那首。
我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然后飞走了。
我飞过山坡,飞过那个天使扯掉翅膀的地方。那里的草早就长回来了。比周围的草都高,都绿。
我飞过老槐树,飞过钟楼,飞过教堂的尖顶。
我飞过那个他站了一整夜的山坡。
我飞过他们三个人曾经站过的、人间的土地。
身后的一切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嘴里衔着那根歪掉的羽毛。
风很大。
但我没有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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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不写故事。乌鸦只是记得。
我记得她唱的歌。记得翅膀发抖的声音。记得伤口边缘的温度。记得血渗进土里的速度。记得剑穿过心脏时那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我记得第一个人天使站在山坡上,羽毛在风里发抖。
我记得第二个天使抱着她倒下去,那根歪掉的羽毛最后一次颤动。
我记得他走了一整夜,月亮在他背后落下去。
我记得所有的事。
因为总得有什么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