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痒心事

　　花痒心事

　　·王建波

　　我总觉得，世间最熬人的深情，大抵就是心之所向，身不能至。我是这般痴恋花草的人，恋到春日一到，目光便再也离不开枝头的新绿与繁花，恋到见不得一朵花枯萎，见不得一株草折腰，可偏偏，我对花粉过敏，这与生俱来的执念，成了我与春天之间，一道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屏障。

　　旁人的春天，是清风拂面，是花香绕肩，是伸手可触花瓣，俯身可闻花香的自在。而我的春天，从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几分求而不得的酸涩。春暖时节，风不再凛冽，裹着草木初生的清甜，吹开了小区里的桃花，也催开了一簇簇淡雅的丁香。桃花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揉碎了的云霞；丁香开得温婉，细碎的花瓣聚成一团，藏在枝叶间，那股淡而不散的香气，不用刻意靠近，也能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

　　我太爱这样的春天了，爱到平日里走路，总会不自觉地绕着花坛走，目光追着每一朵盛开的花打转，看它们从花苞慢慢舒展，看它们在阳光下慢慢绽放，心里便盛满了说不出的欢喜。我总想像别人一样，毫无顾忌地走到花树下，轻轻抚摸花瓣柔软的肌理，指尖感受那细腻的、带着露水的温润，再俯身凑近，深深吸一口花香，把春天的味道牢牢记在心里。可这份再简单不过的心愿，于我而言，却是一碰就碎的奢望。

　　前两天，阳光格外好，院子里的花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开得轰轰烈烈，姹紫嫣红铺满了整个视线。我站在窗边，看阳光洒在花瓣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看微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一点点撩拨着我按捺不住的心。终究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门，一步步靠近那丛丁香，又走到桃树下。我屏住呼吸，轻轻凑近，只是那么一瞬，只是想浅浅感受一下花香，想近距离看看花瓣的纹路，可身体的反应，比心底的欢喜来得更快。

　　先是鼻腔里传来一阵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细小的绒毛在轻轻挠动，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得胸腔发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顺着眼角不停滑落，双眼又酸又涩，睁都睁不开，鼻子也堵得难受，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狼狈。刚刚还沉浸在花开的喜悦里，下一秒就被过敏的不适裹挟，我只能狼狈地转身回家，草草收拾一番，又匆匆赶往药店，买下脱敏药，乖乖服下，等着那股难熬的症状慢慢褪去。

　　妻子看着我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打趣我说：“你呀，干脆把自己关在家里别出门，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用遭这份罪了。”我知道她是玩笑话，可心里却满是无奈。是啊，只要闭门不出，远离花草，就能避开所有的不适，可我怎么舍得？窗外是我心心念念的春天，是开得轰轰烈烈的繁花，是我盼了一整个寒冬才等来的生机，让我就此错过，我做不到。

　　关在屋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是在辜负春天。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在阳光下肆意绽放，它们不懂我的纠结，不懂我的身不由己，只是自顾自地开着，美得张扬，美得纯粹，而我，只能远远望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那份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越是克制，越是浓烈，我不甘心，不甘心整个春天都只能隔着玻璃遥望，不甘心连触碰一朵花的权利都没有。

　　思来想去，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疫情期间穿过的防护服，又找出了厚厚的口罩和防护眼罩。看着这些曾经用来抵御风寒、隔绝病毒的装备，此刻却成了我靠近春天、亲近花草的唯一铠甲，心里竟生出几分酸涩，又有几分迫不及待。我慢慢穿上防护服，拉上所有的拉链，把脖颈、手腕全都裹得严严实实，再戴上双层口罩，扣紧防护眼罩，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缝隙，将自己彻底包裹在这层厚重的防护里，像一个与春天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春风扑面而来，依旧带着熟悉的花香，可这一次，我不再忐忑，不再退缩。我一步步慢慢走到花坛边，走到桃树下，走到丁香丛旁，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花开。隔着防护服，我能感受到春风的温度，不冷不热，轻轻拂过衣袖，也拂过我那颗终于得以安放的心。

　　我缓缓伸出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轻轻触碰眼前的桃花花瓣。没有直接触碰肌肤的温润，却能清晰感受到花瓣的柔软与轻薄，一层一层，细腻得像绸缎，指尖轻轻划过，能感受到花瓣微微的颤动，像是花朵在与我轻声回应。那是我盼了许久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却依旧能传递出花草独有的生机与温柔，那一刻，鼻尖莫名发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过敏的不适，而是因为满心的欢喜与动容。

　　我就那样站在花丛中，一动不动，静静望着眼前的繁花。桃花在眼前盛放，粉的、白的，一朵朵、一簇簇，挨挨挤挤，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丁香花在身侧飘香，虽隔着口罩，闻不到浓烈的香气，可我知道，那股淡雅的芬芳就萦绕在我身边，藏在每一缕春风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我身上，也洒在花瓣上，光影斑驳，温柔得让人沉醉。

　　身边偶尔有路人走过，都会下意识地多看我几眼，或许觉得我这身装扮太过奇怪，太过突兀。在满是轻松惬意赏花的人群里，我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裹得密不透风，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可我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此刻的我，终于靠近了心心念念的花草，终于能亲手触碰花瓣，终于能置身于这片春色之中，不再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这份满足，早已胜过了所有的异样眼光。

　　我慢慢走着，指尖轻轻拂过每一朵触手可及的花，隔着手套，感受着它们的温度，感受着它们的绽放。我不能俯身闻香，不能直接触摸，不能像别人一样肆意拥抱春天，可我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春天里，看着花开，摸着花瓣，就已经足够幸福。原来有些热爱，从不需要毫无顾忌的靠近，哪怕隔着层层阻隔，哪怕要以这样笨拙的方式，只要能奔赴心底的向往，便满心欢喜。

　　这身厚重的防护服，隔绝了让我不适的花粉，却从来没有隔绝我对花草、对春天的深情。它像一道屏障，一边护着我的身体，一边成全着我的热爱。站在花丛中，我忽然懂得，世间的喜欢，本就不一定都要亲密无间，不一定都要全然拥有。有些爱，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笨拙执着的奔赴，是明知有阻碍，却依旧愿意跨越一切，去靠近，去珍惜。

　　春风轻轻吹着，花枝轻轻摇着，我站在繁花之间，穿着不合时宜的防护服，心底却满是温柔与释然。过敏的困扰依旧在，花粉的牵绊依旧在，可我对花草的热爱，从来不曾因为这份身不由己而减少半分。比起毫无顾忌的亲近，这份隔着防护、小心翼翼的触碰，这份历经纠结、终于奔赴的执着，反而让这份热爱变得更加珍贵，更加刻骨铭心。

　　花期短暂，春天易逝，我不想因为畏惧过敏，就错过每一场花开。哪怕要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哪怕要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哪怕触碰的方式如此笨拙，我也依旧愿意奔赴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去看，去摸，去感受，去拥抱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春天。

　　原来最深的眷恋，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欢喜，而是明知有缺憾，却依旧心甘情愿，依旧满怀热忱，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心底的那片繁花。这带着痒意、带着狼狈、也带着满心欢喜的花痒心事，便是我与春天，最温柔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