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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夹缝中生存的晚唐诗人

庞守英分享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的两大幸事。但是,也有例外。

  在晚唐,有个走了霉运的诗人李商隐,25岁时进士及第,26岁时迎娶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王宴媄。可谓双喜临门,春风得意马蹄疾。按照常规,他应该携手爱妻,踏上仕途之路,开始自己美好的人生。然而,他意想不到的是,一场看似美满的姻缘,把他卷进了当时牛李党争的漩涡,使他处于两派争斗的夹缝中,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的“夹心饼干”。

  家庭出身贫寒的李商隐,哪里曾想过会与朝廷里的派系发生纠葛?他10岁时,在外地做幕僚的父亲去世。他和母亲扶柩回到了故里河南荥阳。此时的他,“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作为家庭的长子,他小小的年纪就在街上抄书舂米,维持生计。他天资聪明,刻苦读书,只想通过科举之路改变自己的命运。17岁那年,他带着自己的文章,拜谒东都留守且有“一代文宗”之称的骈文大家令狐楚。令狐楚赏识他的才华,不仅收他为门生,教他写骈文,还出钱资助他的生活,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起学习。李商隐在恩师的指教下,骈文水平有了快速的提高,而且还与令狐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公元837年,他在令狐楚父子的助力下,金榜题名,进士及第。

  喜悦的心情尚未散尽,令狐楚老先生病逝。李商隐全力料理丧事,为恩师撰写墓志铭。然后他走出令狐家门,寻找自己下一步的出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聘他做了掌书记,并且把自己的爱女许配给李商隐。

  婚丧嫁娶在正常年代应属于个人的私生活,然而此时,历史的车轮由中唐驶进了晚唐,大唐盛世的辉煌已不复存在。唐王朝江河日下、大厦将倾的趋势不可逆转,持续了四十年的牛李党争进入了胶着状态。在这特殊的时期,任何个人行为,都被纳入政治派系的斗争之中。李商隐的恩师令狐楚是牛党的领袖人物,而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则是李党的重要成员。在牛党看来,他背叛师门,忘恩负义;在李党眼中,他是令狐楚的得意门生,不能轻信。因此,李商隐沦为两党夹缝中的弃子。

  这一尴尬的地位很快让他尝到了苦头。开成三年(838年),他参加了选拔文职官员的博学鸿词考试,初试已经通过,但是复核审查,他却被除名。此后的半生,他始终在党争的寒光下挣扎。尽管上任过弘农县尉、秘书省正字,但更多是沉沦于地方幕府,做一个不在编的幕僚。什么叫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什么叫怀冤抱屈、忍气吞声?大概李商隐是最有体会的。

  仕途不得志,理想化为泡影,对于李商隐来说还有文字,还有诗歌。他以笔为舟,荡开胸中的块垒;以诗为魂,在已经萧条了的诗坛画出了一片绮丽的霞光。不能点明主题,那就来“无题”;不能直抒胸臆,那就朦胧、含蓄;不能涉及政治,那就把政治揉碎,融进刻骨铭心的爱情。在李商隐的诗歌中,爱情诗是其中最精彩的华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道出了深深相爱的两人,虽然受到阻隔,不能长相厮守,但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此句早已成为千古流传的爱情佳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多年来被误读为歌颂教师,燃烧自己,照亮他人。但是,放在李商隐特定的语境中,则是写至死不渝的爱情。春蚕到死丝(思)才会吐尽,蜡炬燃成灰烬,像眼泪一样的蜡油才会滴干。生命尚在,爱情依然。这哪里是一般的爱情?简直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殉情。

  思念最深愁绪最重的诗,莫过于他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时的李商隐正在巴蜀任职,他的妻子远在长安,写信询问归期。如何回答呢?说回去吧,不现实;说不归吧,又太残忍,心中的无奈与惆怅只能化作含糊不清的“未有期”。夜晚独自坐在窗前,听着连绵不断的秋雨打在窗上,砸在心中。雨水涨满了秋池,孤独与寂寞也填满了他的心胸。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愁绪变成了一种期盼,一个幻觉:等什么时候我回去了,咱俩西窗前相对而坐,倾诉衷肠。你我共同拿起剪刀,剪去烛花,我再讲述巴山雨夜我对你的思念。

  多么浪漫的一幅夫妻团聚的画面!然而现实却将浪漫打了个粉碎。当他在巴蜀雨夜想象与妻子团圆的时候,妻子已经在期盼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这沉重的打击,怎一个愁字了得?!自此,他独守空房,再也没有续弦,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一个她。

  很多人认为李商隐是一个情圣,他的诗的确是爱情诗的天花板。但是,如果仅仅把李商隐的诗看作是为爱情而作,那就低估了他的诗的真实含义。被视为爱情诗经典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其实并不是为爱妻王氏而作,亦不是为怀念少年时期与玉阳山女道士宋华阳的恋情。此诗作于大中五年(851年),他从徐州幕僚岗位上退下来,返回长安,急于想找一份谋生的职业。大半生来,他辗转于各地幕府,从未进过权力中心。此行长安,命运又将如何呢?当时牛李党争是牛党执政,昔日同窗共读的好友令狐绹出任宰相,兼任礼部尚书。但是因为岳父王茂元的缘故,关系被疏远。于是,李商隐矜持又不失体面地向令狐绹写诗陈情。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繁华喧闹的长安,富丽堂皇的皇宫,是大唐的权力中心。李商隐常年漂泊外地做幕僚,与之难以相见,而每次离别,意味着更大的失望。暮春时节,东风无力,百花凋零,那摇摇欲坠的晚唐,也正像暮春的东风,摧残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报国志士。尽管如此,只要春蚕还在吐丝,只要蜡炬还在燃烧,施展才华为国尽忠的心就不会泯灭。眼看着日日增多的白发,心中的惆怅与焦虑与日俱增。“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分明是说,曾经亲如弟兄的令狐绹,你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当然,话不能明说,严峻的政治形势,已经疏远了的关系,还有文人的个人尊严,他只能将殷切的希望隐藏在华丽的爱情字眼之下。

  如果要问,这诗到底是爱情诗还是政治诗?这似乎已经不重要。爱情使他的政治陷入僵局,而屡受排挤的仕途又使他有家难归,爱情夭折。当二者悲惨地交织在一起,化作无题的诗,你怎能清楚地分辨得开呢?

  还有一首更难懂更朦胧的诗《锦瑟》,其创作意旨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说是爱情诗的居多,因为瑟是爱妻王氏的遗物,睹物生情,“一弦一柱思华年”。但是接下来的四个典故却令人像猜谜一样,琢磨不透。“庄生晓梦迷蝴蝶”,暗示人生际遇的虚幻和迷惘;“望帝春心托杜鹃”,隐喻壮志未酬的愁绪和哀怨;“沧海月明珠有泪”,表达美丽却悲伤的情感;“蓝田日暖玉生烟”,寓意虽然美好却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四个叠加的意象,实际上是他人生的总结,是爱情、身世、理想、遗憾的总和。每一种意象的背后,都有一段难忘的经历;每一种意象所表现的都是他的一种生命状态。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些往事现在追忆起来怅然若失,其实在当时也已经感到了茫然无措。身不由己,又能奈何?

  李商隐写下此诗后,辞职回到郑州闲居,不久便与世长辞,终年46岁。

  李商隐生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当年挤压他的牛李党争早已成为历史。但是,在现今时代,新的生活压力还会以新的方式出现。当你为了生计,与新婚不久的妻子依依不舍分别的时候;当紧张的工作与家庭的需要让你感到疲惫不堪的时候;当你所在的单位领导甲与领导乙发生矛盾而你又同时受制于他们的时候,你是否也有过李商隐一样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感觉?

  艺术的魅力是永恒的,谨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自勉。

  作者庞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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