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
我的婆婆
我的婆婆(奶奶)生于1939年,属兔。十六岁嫁给我的爷爷。一生养育了两个女儿、四个儿子,爸爸是长子。
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刚满五十七岁,还有两个儿子没结婚。婆婆觉得,帮他们结婚成家,是爷爷留给她的任务。
很多年以后,翻看从前的照片,才觉得她那时还很年轻,甚至比现在很多六十岁左右的人看起来还年轻些。尤其是脸上的神色,总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说实话,从小到大,我始终没有和婆婆建立起特别亲近的感情。
她总是很忙,儿女多,孙辈也多。她有许多想法和习惯让我难以适应,我便习惯了敬而远之。她也从来都是叫我的大名,连名带姓,很少叫我的小名。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算融洽,一部分原因,大概是我小时候还算比较听话。
有一次她和爸爸妈妈吵架,她哭了很久,爸爸也一个人在屋檐下闷坐了半宿。我那时分不清是非对错,也觉得那并不重要,只是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争争吵吵的事情不断,一直到大家都出门打工。
断断续续十几年之后,重新聚在一起,一家人才又和睦起来。
我和婆婆之间,也有过一段温暖的时光。
小学四年级,妈妈因为车祸,右腿骨折,在医院住了将近一年,只有婆婆和外爷(外公)轮流来陪着我看家。那半年里,我们婆孙俩朝夕待在一起。
冬天的晚上,早早吃过晚饭,就点着煤油灯坐下来。那时候虽然有电灯,却不怎么亮,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省钱。
从刚刚做饭的灶孔里,拨出没有燃尽的火头,放到火盆里。我趴在桌上看书、写作业,婆婆就在旁边缝衣服、扎鞋底。
她手很巧,不仅会剪鞋样,还会剪纸花。折好的纸,经她剪过之后再展开,纹样纷繁复杂,像变魔术一样。我那时才觉得,原来她这么聪明,不敢相信她从小没上过一天学。
我最喜欢听她讲故事——讲她的小时候,讲她怎么跟爷爷结婚,讲他们年轻时走过的地方,见过的稀奇事。
听着她的故事,我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睡醒,她已早早起来。我披上衣服,趿着鞋,去外面喊她。昨晚落下一场大雪,地里一片雪白。她弯着腰,卖力地清理她的白菜,听不见我的喊声。
上了初中,妈妈又去外面打工,爸爸也常年不在家。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外爷家,或者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但每次放假的时候,总会去她那里转一转,就像个很懂事的客人。
她还是那么忙,忙地里的庄稼,忙家里的琐事,还要记好在外打工的人约好了哪一天、几点钟,要往镇上某个熟人家里打电话,她要提前去等着。
有一次,我听到她在院子里跟人吵架,赶紧跑过去把她拉开,带回家。她不对我说那些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去灶屋做饭。饭做好后,我去叫她。她一个人坐在黑屋里,半天才出来。
她并不怎么关心我的学习,那不比她田地里的事情重要。高考前,我有点紧张。她说,你是天上那颗星星,你就考得上。不是也没关系,我们都不是。
我上大学的最后一年,她经历了沉重的丧子之痛。
二老(二叔)意外离世,她从外地匆匆赶回来,瘫坐在灵前失声痛哭。我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整个人只有七十多斤。
有一次我早起回学校,她早早起来送我,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后来听爸爸说,她觉得从小到大,对我有点亏欠。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像掰过了玉米后,留在地里,慢慢枯黄的玉米秆一样。
再后来,我在杭州工作,三老(三叔)三妈在嘉善打工,把她带在身边。我去看他们,临走的时候,她一定要去给我买一套被套和床单。
坐在回去的高铁上,我想,七十多岁了,她终于忙完了自己的事,匀出一点精力来关心我了。
我想起小时候,天刚亮,她摘了满满一背篼菜,要去镇上卖,留我看家。
她走出了一段路,回头来交代我,她把拐棍支在背篼下面,停在那里,反复叮嘱。
我心里只想着,背篼那么沉,快走吧,不用多说,我会看好的。
此致
敬礼
作者:王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