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行记

　　居延行记

　　方晓

　　居延海，是黑河的尾闾处，位于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北部。这片水域的名称在历史长河中几经更迭，从汉代的“居延泽”到魏晋时期赋予“西海”的浩瀚意象，至唐代以后“居延海”之名才逐渐定格。五一的清晨，风还带着春末的微凉，我们一行八人，拎着鼓鼓囊囊的箱包——里面塞满了精心准备的美食与御寒外套，踏着晨光，开启了一场奔赴千里、与居延海赴约的旅程。

　　下午两点，我们先抵达策克口岸。国门对游客有着固定的开放时段，趁着等候的间隙，我们在景区的休闲木廊下寻了一处角落，支起便携桌子，一一摆上自带的吃食与饮品，伴着戈壁的清风，匆匆享用了一顿惬意的简餐。三点，我们在导游的带领下，排队进入了口岸文化旅游区。策克口岸现用国门为第三代国门，于2007年建成并投入使用，国门整体采用开放式设计，由七根长短不一的长方体巨型石柱组成，七根巨型石柱如长剑般直指苍穹，东三西四的排布藏着古老礼器“琮”的威严，西侧最长石柱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国门从不是冰冷的建筑，它是戍边人日夜守护的坐标，是游子归来时望见的灯塔，更是国家尊严的具象化表达。一座界碑静静矗立在前方，无声地划分着两个国家，花岗岩碑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正面的国徽与“中国”二字历经风沙却依旧清晰，界碑背面是蒙古国国徽和蒙文缩写，界碑后的缓冲区延伸向蒙古国，那里是两国贸易往来的通道。这是自西向东中蒙边界的第572号界碑，从新疆的1号界碑到这里，572块界碑串联起祖国的北疆防线，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写着“中国”。伫立在界碑前，大漠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苍茫气息；远处，蒙古国南戈壁省的建筑隐约可见，身旁的游客们纷纷举起相机，或定格界碑的庄严，或与这方守护国土的标识并肩合影，定格下这一刻的敬畏与自豪。纪念碑广场上，19.92米高的纪念碑格外醒目，纪念碑前方的文化雕塑在阳光下闪着不锈钢的光泽，造型如佛灯的“祖拉”象征着口岸的蓬勃发展，三个脚如飘逸的哈达，迎接来自两国的客人，雕塑上的蒙古族元素，与周围的国门、界碑相映成趣，勾勒出中蒙友好的图景，让戈壁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离开策克口岸，我们向居延海出发。历史上的居延海面积达2600平方公里，湖面烟波浩渺，湖畔芦苇丛生，是我国西北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匈奴人将其称为“天池”，汉代文献记载其“水色碧绿鲜明，水中富鱼族”。唐代诗人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千古名句或就是途经此地时所作，生动描绘了居延海的雄浑与苍凉。当那块印着“居延海”三个大字的路牌，渐渐映入视野的那一刻，心底的期待便如潮水般涌来——这片水域，曾是金戈铁马、旌旗猎猎的古边疆，也曾是驼铃悠悠、商旅不绝的远途驿站。车拐进专用道，行驶了几分钟，就能远远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镶嵌在大漠之中。邻居提前预订的“太空舱”就在景区内，拉开舱门，简洁的装修让人眼前一亮，环绕的大玻璃窗正对着前方的湖面，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水鸟掠过水面。邻居万哥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提前备好的鸟食，快步走到湖边，轻轻将鸟食撒向空中，随后一边缓缓往回走，一边断断续续抛撒着饵料，引得一群遗鸥循着食物的气息，在他头顶盘旋飞舞，一路朝我们飞来，风里都浸着这般自在惬意的气息。我们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匆匆跨出太空舱，踩着松软的沙滩，踏上了木质栈道——这条栈道像一条灵动的丝带，蜿蜒曲折地伸向湖心深处，将我们一步步引向这片湖光秘境。栈道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先有反应的是栈道立柱上憩息的几只遗鸥，它们原本正缩着脖子梳理羽毛，看到我们向空中撒鸟食，立刻抬起头，领头的那只猛地振翅，身子像离弦的箭般射向食物，红喙精准一叼，便将鸟食吞进肚里，其他的遗鸥也围了上来，随即越来越多的遗鸥从芦苇丛中、从湖面远处成群结队地飞来，在我们头顶盘旋，清脆鸣叫声织成一张网，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放慢脚步，在栈道上边欣赏湖泊的美景，边向空中抛鸟食，每次只撒两三颗鸟食，遗鸥们有的贴着水面滑翔，爪尖轻点波痕，叼食着落在水面的鸟食粒，有的在半空中互相追逐，你争我抢，偶尔撞在一起，便歪着身子晃两晃，又迅速调整姿态继续飞翔，还有的胆大，干脆低飞在我们手掌上方，瞅准时机落下，红喙快速地啄起一粒美食，同行的人拿着手机专注地捕捉着每一个瞬间。

　　太阳开始西下，景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一个看日落的好位置，我们立即驾车赶到。我们循着指引走到栈道尽头，一次次抬手抛洒鸟食，胳膊酸了便轻轻揉一揉，却始终舍不得停下动作。望着这些灵动的小家伙在眼前盘旋、争食，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漾开，再也压不住，连带着戈壁的风，都裹着几分甜甜的欢喜，漫过心底。阳光把湖面烘得泛起层层金波，还未返绿的芦苇秆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随着微风轻轻摆动，追逐着我们抢食的鸥鸟飞来飞去，此时此景，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领略到别样的诗意与美丽。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不巧的是，风越来越大，西面的天空云层开始密聚起来，我抢拍了几张落日与鸥鸟齐飞的照片，太阳就隐入了乌云之后，“长河落日圆”的美景是看不到了。我们回到太空舱，原本计划在室外自助火锅由于风大无法实现了，细心周到的万哥马上联系了客栈经理，经沟通协调，客栈同意将职工餐厅为我们所用，服务真的是太到位了。大家默契分工，有人洗菜择菜，有人挥刀切配，有人忙着摆弄桌椅与炊具，忙而不乱、其乐融融。待一切准备就绪，点燃卡式炉，锅底渐渐沸腾，自助火锅的鲜香便顺着空气蔓延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餐厅，勾得人食欲大动。我们围坐在桌前，一边吃着寇大哥精心卤制的鸡肉、排骨，涮着绿蔬干菜，一边喝着窦姐专门在杜康酒庄买的杜康酒，时而齐声吟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举杯干杯。大漠的风依旧带着骨子里的粗犷，裹挟着细碎的黄沙，从远方的戈壁深处吹来，又向着更辽阔的大漠腹地飘去。我们围坐桌前，边吃边饮，听着黄风呼呼地掠过居延海的湖面，带着湖水的清冽与沙粒的厚重，一杯杜康入喉，暖意漫遍全身，世间所有烦忧，都在这烟火与风声里，悄然消散。

　　居延海的日出是大漠最温柔的馈赠。凌晨五点，天幕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笼罩，居延海沉在一片静谧之中，连风都放慢了脚步。我们按时起身，褪去睡意，只因游船师傅早已约好，五点半便载着我们，驶向湖中，赴一场与居延海日出的约定。推开舱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冷，我们裹着厚外套，驾车到二号码头（东归码头）。五点半，小汽船划破湖面的静谧，向着三号码头缓缓驶去，水面溅起细碎的银光。同行的人刚抛出鸟食，遗鸥便从芦苇丛中振翅而来，它们洁白的羽翼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很醒目，红喙发出清脆的鸣叫，围着小船上下翻飞。我们把鸟食抛向空中，遗鸥们灵巧地侧身、俯冲，精准地接住食物，翅膀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湿润。六点十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紧接着，一抹淡粉晕染开来，太阳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一点点从湖面探出头来。我们我们纷纷握紧手机，屏气凝神，一遍遍调整拍摄角度，悉心选取最佳取景框，指尖快速按下快门，生怕错过太阳从湖面升起的每一个瞬间——那是晨光破暗的温柔，是湖水披金的惊艳，每一幕都值得细细珍藏：从最初的一丝微光，到半个圆盘，再到完全跳出水面，把天空和湖面都染成耀眼的金黄。遗鸥们似乎也被这美景吸引，在金色的阳光下追逐嬉戏，翅膀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像是会发光的精灵，它们的身影与朝阳、湖水、芦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当太阳完全升起，把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时，我才意识到，整个过程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翻看着相册里的一张张照片，每一张都定格着居延海的朝阳、灵动的遗鸥，还有湖面泛着的金色波光，心底的欢喜如春日嫩芽般悄然绽放，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便是居延海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是旅途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印记，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心底的温柔。

　　居延海，这片曾几度干涸、又重焕生机的湖泊，从来不止是一处风景，还是一部跨越古今的古老史诗——它藏着千年边塞的金戈回响，载着丝路万里的驼铃余音，更在晨光暮色里，给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留了一片安放心绪的旷野。风过居延，我们记住了遗鸥展翅的灵动，记住了日出破云的壮阔，记住了三五好友围炉把酒的温情，更记住了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山河的庄严，每一缕清风的赤诚。

　　作者：李琦，笔名方晓，喜欢阅读、旅行，与天地对话，以文字砺心。用编写QQ说说或微信圈文，坚持记录生活中的瞬间感动，记下行走时的刹那感悟，记住烟火中的片刻感慨，往事在云烟里成歌，过去在四季中断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