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
归零(一)
突然听说表舅走了,我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记忆里的表舅身体一直很好,七十岁的时候,还能每天步行十公里,精神气色都很不错。不过短短十年光景,人就没了。姨妈告诉我,表舅是突发脑溢血,走得特别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表舅是我们市公安局的老侦查员。我小时候,一直把他当成心里的英雄。母亲常常跟我说起他,说他从小就会读书,后来有了正式工作;他为人正直,工作踏实,肯吃苦、有担当。那时候的我,对这位表舅满心崇拜。
表舅这辈子,过得十分不容易。他养育了六七个孩子,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其余都是儿子。表舅妈是农村户口,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一家人的生计,从头到尾,全都靠表舅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他兢兢业业上班,勤勤恳恳持家,靠着一份微薄的收入,硬生生把一大家孩子全部拉扯长大。
本以为忙碌大半辈子,熬到退休,总算可以卸下担子,好好养老。谁知道表舅退休没多久,表舅妈就因病离世了。
晚年丧偶,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年纪大了,日常起居没人照料,表舅后来请了一位保姆在家照顾自己。日子久了,两人相处融洽,彼此照应,慢慢有了感情,最后正式领了结婚证,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可这件事,遭到了他所有子女的强烈反对。
从那以后,家里争吵不断,矛盾不断。操劳一生的表舅,晚年没有清闲日子,日日被家事纠缠,被子女误解、责怪,家里再也没有安宁过。
谁也没有想到,表舅最后的结局会这般凄凉。他去世之后,他的几个孩子,竟然把他的骨灰盒扔进了河里。
我每每想起表舅的一生,心里总觉得替他委屈。年轻时坚守岗位,秉公履职,踏实做事,对得起工作,对得起社会。中年养家糊口,负重前行,老伴去逝后,他一个人支撑起这个家。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抚养的一群孩子都长大了,心想自己也该安心了,可以享受一下生活了,没想到是如此结果。他一辈子勤恳、本分、善良,没有享过多少福,晚年只想求一份陪伴、一点温暖,却得不到子女的理解和体谅。
他忙活一生,付出一生,隐忍一生。到最后,荣誉归零,辛苦归零,亲情归零,连身后一处安身之地,也落得空空如也。
人的一生,万般奔赴,起落得失,原来终有归零的时候。只是表舅这一生,实在太过可惜,也太过冤屈。
半山洲19年7月18日
归零(二)
人生最无常的从来不是清贫度日、平凡一生,而是从万丈荣光跌入尘埃万丈,所有的繁华、名利、幸福,轰轰烈烈来过一场,最后尽数清零,空留一场唏嘘。我表哥的一生,便是一场极致的归零,一场让人看完满心怅然的人间闹剧。
年少时的表哥,是我们整个村子的骄傲,是所有人眼里天选的幸运儿。少年意气,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是村里公认最帅气聪慧的少年。村里大大小小的新鲜事、远近消息,他永远是第一个知晓的人,头脑通透,心思机敏,远超同龄所有孩子。求学路上,他更是一路披荆斩棘,远赴城里读书,始终稳居成绩榜首,稳稳拿捏住所有人的期待与赞许。
在普遍读书难的年代,他成了全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打破了小山村的沉寂与平庸。那年盛夏,喜讯传遍乡里,表哥家里大摆宴席,数十桌宾客满堂,鞭炮声声,笑语阵阵,十里八乡的亲友都赶来道贺。年轻的少年站在人群中央,眉眼盛满星光,笑容灿烂明亮,意气风发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经年不散。邻里乡亲无不交口称赞,说这孩子模样阳光、品性通透、聪慧过人,往后必定前程似锦、一生顺遂、福禄绵长。那时的他,自带光芒,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会如期奔赴他而来。
大学毕业后,表哥顺利进入体制内好单位,工作体面、前途坦荡,是旁人艳羡不已的安稳人生。可他天生胆识过人、头脑活络,不甘于安稳平淡的朝九晚五。恰逢时代浪潮涌动,他毅然辞去铁饭碗,下海闯荡经商。他爽朗通透、擅长交际的性格,天生适配波诡云谲的商场,短短数年,便闯出了一片天地。
那个物质匮乏、多数人温饱尚且勉强的年代,村里无人拥有通讯设备,他早早配上了时髦的手机;村里人出行全靠步行、单车代步时,他已经开上了崭新的小轿车。当他光鲜亮丽地把新车开回村口,整个村子瞬间沸腾,男女老少争相围观赞叹,人人都说村子出了个大富豪,都说表哥这辈子,已然站在了人生顶端,无人能及。
功成名就之后,他衣锦还乡,在村里盖起了气派恢宏的大别墅,庭院阔绰、楼宇精致,成了全村最惹眼的景致。事业风生水起,家业蒸蒸日上,不久他又迎娶了貌美温婉的表嫂,佳人相伴,眉眼皆欢。后来爱子降生,虎头虎脑,惹人疼爱。彼时的表哥,有财、有家、有妻、有子,事业顺遂,生活圆满,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幸福的模样,堪称人间圆满,再无缺憾。
顺遂的人生,富足的生活,渐渐让表哥染上了嗜酒的习性。往后数年,酒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日日推杯换盏,夜夜酩酊大醉。无人规劝节制,无人懂得惜福,繁华奢靡的日子,一点点透支着他的身体,也悄然埋下了人生崩塌的伏笔。
谁也未曾料到,站在人生巅峰的人,跌落时会如此猝不及防、惨烈彻底。安稳富足的生活消磨了初心,顺遂的境遇滋生了贪念。不知从何时起,表哥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朝沉溺,万劫不复,昔日精明睿智的商人,在赌局中彻底迷失,日积月累,欠下了巨额赌债。
曾经车马盈门、风光无限的人,开始四处躲债,鲜少再回村里。偶尔一次归来,再也没有了豪车相伴、万众簇拥的风光,只是默默坐着别人的摩托车匆匆往返,沉默寡言,满面沧桑,再也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半分模样。
福祸从来相依,家宅的隐患,也在岁月里悄然发酵。表嫂容貌精致、爱美成性,半生活在旁人的赞美与艳羡里。往日里,她日日精心打扮自己,闲暇只爱围坐牌桌打麻将,逢人便骄傲夸赞丈夫能干、会挣钱,从未用心管教孩子,对家事、育儿全然不上心。
自幼被娇生惯养的孩子,在无人管束、无人教导的环境里肆意生长,性情顽劣、桀骜叛逆。无人立规矩,无人教德行,无人引前路,孩子早早荒废学业,初中未毕业便辍学混迹社会,沾染一身恶习,最终误入歧途,染上毒瘾,彻底坠入深渊。
岁月从不善待不知惜福、不懂守心之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本该是家业稳固、中年安稳的黄金年华,常年酗酒、心绪郁结、奔波焦虑的表哥,被查出肝癌。半生浮华,一朝重病,所有的财富、名气、荣光,在病痛面前不堪一击。短短三四年,历经病痛折磨的他,终究撒手人寰,匆匆告别了这个他曾风光驰骋的人间。
表哥离世后,原本圆满的家彻底分崩离析,所有繁华尽数崩塌。昔日气派的别墅,为了还债、度日,最终无奈变卖。一生打拼的家业、积攒的财富,终究拱手让人,化为乌有。
命运的恶意,从未停歇。在外漂泊、误入歧途的儿子,终究没能熬过荒唐的人生,最终客死他乡,落得一个凄凉无依的结局。
一场大梦,终至荒芜。曾经精致明媚、被众人羡慕的表嫂,接连遭遇丧夫、败家、失子的三重重创,昔日的骄傲与光彩彻底磨灭。半生荣华成空,半生期许归零,她终日郁郁寡欢,神思恍惚,终日沉溺在过往与悲痛之中,日渐疯癫,郁郁癫狂,活得狼狈又凄凉。
回望表哥的一生,何其荒诞,又何其真实。少时天赋异禀,年少金榜题名,青年功成名就,半生荣华加身,站尽人间风光,享尽世间圆满。可一朝放纵心性,一念贪念沉沦,不懂节制,不懂守家,不懂惜福,亲手将一手绝世好牌打得稀烂。
半生奔赴,万般繁华,豪车、别墅、名利、家庭、子嗣、荣光,所有拥有过的一切,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巅峰有多璀璨,落幕就有多悲凉。
人生世间,所有的浮华皆是泡影,所有的执念终会落空。人生最大的智慧,从来不是登高望远、坐拥繁华,而是身居顺境懂得收敛,手握幸福懂得珍惜。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浮沉。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两手空空。
原来,人间所有的轰轰烈烈、荣华富贵、爱恨圆满,到最后,不过皆是——尘埃落定,万事归零。
半山洲,20年3月18日
归零(三)
早些年间,城里这家大型工厂,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去处。那时候能进厂做工,便是捧着让人羡慕的安稳饭碗,厂里日日机器轰鸣,人来人往,处处都是蓬勃热闹的气息。
李姐年轻的时候便在这里上班,打从踏入厂区那天起,她就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平日里工作她向来兢兢业业,每日总是早早到岗,天色很晚才会收拾下班。车间里繁重辛苦的活计,她从来不会推脱懈怠,对待手上每一份工序都认真细致。凭着这份踏实肯干的性子,她常年表现优异,后来更是获评成为厂里的劳动模范。
厂区进门处有一面大白墙,专门用来张贴优秀职工的照片。她的相片就挂在墙上醒目位置,相片里的她身着工装,精神利落,这也是她那段岁月里最为光彩的印记。那时日子安稳顺遂,李姐心里也一直觉得,这份工作会一直长久下去,眼前的繁华光景也永远不会消散。
变故发生在九十年代,曾经风光无限的工厂,终究没能熬过时代的更迭,最终无奈宣告倒闭。往日喧闹的车间彻底安静下来,一同失业的还有厂里众多工人,李姐也在中年之时,骤然失去了干了半辈子的工作。
工厂倒闭之后,这片厂区几经易主,先是被整体拍卖出去,可接手的公司经营不善,没过多久便再度破产。兜兜转转之下,这块土地最终被房地产开发商买下,昔日的厂房被逐一拆除改造,原本的工业厂区,慢慢建成了如今人来人往的步行街。
岁月一晃便是数十年光景,曾经风华正茂的李姐,如今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当年突如其来的下岗,也让她往后的生活受到了不小影响,辛苦操劳大半辈子,如今每月到手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多元。平日里日常开销琐碎繁多,老人家的日子一直过得拮据朴素。
年岁越大,心里便越是挂念旧时地方。前些日子,李姐心里惦念,便想着回老厂区旧址看一看。
如今这里商铺密布,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满眼都是崭新的景象,再也寻不到半点当年工厂的模样。熟悉的车间不见了,一同共事的工友也早已四散各方,过往的一切仿佛都被时光掩埋。
走着走着,她却意外看见了当年厂区进门的那面老墙。墙体经过常年风吹日晒,墙面早已斑驳起皮,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多年过去,墙上依旧还贴着当年她获评劳模时拍下的那张照片。
李姐缓缓走上前,静静站在墙下望着相片。看着照片里年轻朝气的自己,再看看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自身,心底翻涌起万般感慨。
想当初自己满心热忱以厂为家,日复一日勤恳付出,将最好的青春全都留在了这片厂区。可世事难料,工厂落寞倒闭,昔日的荣光慢慢褪去,曾经安稳的生活也彻底被改变。
曾经热火朝天的厂区生活就此落幕,半生打拼得来的荣誉渐渐沉寂,年少奔赴的安稳生活也不复存在。一路走来,诸多过往兜兜转转,最后仿佛一切都归于了原点。
看着这张留存至今的旧照片,过往的点滴回忆尽数涌上心头。纵然岁月让一切繁华归于平淡,但曾经付出的汗水,曾经拥有过的荣光,都真实镌刻在了过往岁月里。人生本就起起落落,诸多际遇终究会走向归零,唯有走过半生,坦然看淡所有得失,方能心安度日。
半山洲21年11月18日
归零(四)
回到老家,看到爷爷奶奶曾经住过的房子,到处都是灰尘,满目凄凉。
爷爷奶奶离开已经十多年了。
岁月冲刷之下,他们生前的物件大多散尽,尘世痕迹慢慢消弭。仅剩墙上悬挂的几张旧照,经年累月静默伫立,经光阴风化,色泽渐淡,轮廓渐模糊。
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总是在家忙忙碌碌。晨光微亮时便能听见灶间柴火噼啪作响,炊烟袅袅裹着饭菜香气,漫满整座老屋。爷爷不仅种田是一把好手,还有一手搭建修葺茅草房的好手艺。我们湖区盖房多用稻谷秸秆,这样的房子保暖还很透气。稻草是常用材料,而狮茅草质地最优,也是爷爷最偏爱的用料。他做事素来极致讲究,铺草排布横平竖直,修葺出来的房屋规整利落,看上去始终干干净净,妥帖又结实。
往日每到年岁更替,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更换屋顶新草,大伙总会特意登门来请爷爷帮忙。凭着扎实精巧的手艺,爷爷也成了乡里不可多得的匠人,彼时村里处处都能见到他修葺过的茅草屋。
奶奶亦是勤勉细致之人,终日将家中院落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器物摆放得井然有序。她厨艺更是出众,寻常朴素的食材经她巧手烹制,总能做出满口鲜香的家常滋味。往日家里总是宾客常来,孩童嬉闹,饭菜香气整日萦绕屋舍,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气息。白日里爷爷闲时便侍弄院里的菜地,奶奶守着灶台操持家事,一屋两人,把寻常日子过得暖意融融。
那时总觉得日子悠长,长辈会一直守在身旁,老屋永远都会这般热闹鲜活。年少懵懂,只懂肆意享受这份疼爱,从没想过相聚终有别离,陪伴终有尽头。后来年岁渐长,时光步履匆匆,病痛悄然缠身,往日忙碌的身影渐渐变得孱弱。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岁月,两位老人相继远去,往日熙攘的老屋,自此便落了寂静。
经年岁月流转,曾经被爷爷修整得整齐洁净的茅草屋,也渐渐失了往日模样。无人精心打理修缮,风吹雨淋日复一日侵蚀着屋舍,屋草日渐腐朽脱落,墙体慢慢斑驳老化。往日被奶奶打理得清爽雅致的屋内,再无整洁光景,没有了升腾的炊烟,也再也闻不到诱人的饭菜香。曾经人声鼎沸满是温情的屋子,日复一日沉寂下来,在无边冷清里慢慢变得满目萧然。
往后这些年,时常会踏入这座老房子。指尖抚过老旧木桌,仿佛还能触到往日被反复擦拭的温润质感,脑海里依旧能想起曾经飘香的饭菜味道。可抬眼望去,只剩空旷寂寥的屋院,再也寻不见熟悉的身影,耳畔也再无往日欢声笑语。曾经满心欢喜拥有的温情陪伴,还有爷爷当年受人称道的精湛手艺,如今也只剩回忆独自留存。
一路走来,行过世事百态,历经人情往来,也曾为所得欣喜,为失去怅然。追逐过名利得失,纠结过爱恨纠葛,看重过手中拥有的一切,总想着牢牢攥住眼前所有。可回望过往,看着从规整完好走向破败的老屋,从热闹温馨变得凄清萧瑟的宅院,再看着渐渐褪去痕迹的旧人旧事,心中渐渐生出万般感慨。昔日受人追捧的匠人手艺,当年烟火氤氲的家常岁月,终究也随着故人离去慢慢沉寂。
那些刻骨铭心的牵挂,那些欣喜遗憾的过往,那些攥在手里的拥有,那些割舍不下的情愫,随着时光流转,都会一点点被岁月冲淡。世间万般相逢皆有别离,万般拥有终会逝去。再精致的屋舍,再温暖的日常,终究抵不过悠悠时光。
那一刻忽然懂得:人间烟火,爱恨牵挂,得失聚散,人这一生所有的拥有与存在,到最后,终将归零。
人生本就是一场从无到有,再由有归无的旅途。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亦是两手空空。看透这份归零的宿命,便也慢慢学会释怀过往,看淡得失。唯有曾真切拥有过温暖,认真感受过生活,纵使万般最后归于虚无,这一生走过的痕迹,也早已镌刻进岁月心底。
半山洲22年5月15日
归零(五)
年近了,外面传来一阵阵的鞭炮声。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去姨奶奶家的情景。
小时候,我最欢喜的事,就是跟着奶奶去赤山岛走亲戚,去看姨奶奶。
奶奶和姨奶奶是堂姊妹,姨奶奶比我奶奶大两岁,祖籍都是湖南长沙宁乡。在那个日子清贫、吃不饱饭的年代,为了讨一口安稳饭吃,她们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老公一路迁徙,扎根到了益阳沅江的乡下种田。背井离乡,远离所有故土亲人,在陌生的水乡乡下,两个姊妹相互依靠、彼此照应,这辈子就成了最亲的人。
他乡无亲,唯有彼此。两人年纪相仿,命运相似,性子也合得来,一辈子互帮互助、走动不断,情谊比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还要深厚。姨奶奶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奶奶家也是三兄弟、两姐妹,两家人口结构一模一样,境遇相近,往来起来格外亲热、毫无隔阂。
我的童年,大半的热闹和温暖,都留在了去往赤山岛的那条乡间小路上。
每次去姨奶奶家,一家人都待我格外亲。几位表叔、姑姑从不把我当外姓晚辈,事事疼我、让我我。年纪小的我不懂什么表亲疏远,只知道他们待我真心实意,我也打心底把他们当成自家长辈、自家人。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热闹。每逢我们上门,农家小院里总是烟火袅袅。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唠家常、忆旧事,说说田里的收成,谈谈家里的琐事。我们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田埂边肆意奔跑玩耍,笑声满院。夏日有蝉鸣晚风,日常有炊烟暖意,两家人就这样年年走动、岁岁团圆。
那时候年纪小,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亲戚永远都在,亲情永远不散,这样的热闹温情,会一辈子延续下去。
可岁月最是无情,人间聚散从来不由人,后来,奶奶和姨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先后走了。两位老人,是维系两家亲情最牢固的纽带。她们一走,仿佛连根都断了。父辈之间虽然还保留着走动的习惯,逢年过节偶尔问候、串门,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氛围。聊天多了客套,相处多了生疏,往日无话不谈的亲近,慢慢变得客气、清淡。
日子一年年往前过,变故也一次次到来。
再后来,有两位小时候最疼我的表叔叔,也相继离世。
一代人慢慢落幕,属于我们两家人最热闹、最亲密的那段时光,也将要彻底结束了。
时至今日,剩下最小的表叔与我父亲,都是七八岁的人了,平时行动又不便利,偶尔也看到他们打个电话。再过不了多久,两代长辈陆续远去,我们这一辈晚辈各自长大、各自谋生,奔波在不同的生活里,早已各安天涯。就算偶尔在路上遇见面容相似的人,也彼此陌生、相视不识,叫不出称谓,记不起过往。
几十年的亲戚情分,几代人的朝夕热络,走着走着,就淡了、散了、空了。回头想来,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不断归零的过程。
当年两位奶奶从宁乡远赴沅江,背井离乡,一无所有,从零开始扎根、开荒、过日子,相互扶持撑起两家人的烟火。她们用一辈子的亲近,攒下了数十年的温情与羁绊。
可时光流转,老人离世、亲人离散,所有的热闹、所有的温情、所有刻在童年里的暖意,最终都慢慢归于空白。
所谓归零,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曾经拥有、极致温暖,最后终究归于平淡。那些乡间小路、农家炊烟、长辈疼爱、亲人团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幸福。它们温暖过我的岁岁童年,丰盈过我的人生。只是人间聚散终有时,再深的情分,再热的烟火,终究抵不过流年。
年的钟声响起,又是一个新年;世事翻篇,往事归零。
万般皆是常态,散去的不必追,远去的不必念。岁月删繁就简,人生来去从容,便是余生最好的安稳。
半山洲22年12月30日
归零(六)
人生最高的智慧,不是一路顺遂,而是懂得适时归零,放下过往,重启余生。
万物始于零,也终将归于零。人之初,心无牵绊,念无负累,纯粹坦荡,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年岁渐长,行路渐远,我们在俗世里奔波求索,不知不觉,背负了太多:得失的纠缠、荣辱的牵挂、执念的枷锁、遗憾的沉疴。一层层堆积于心,让原本轻盈的人生,愈发沉重、疲惫、局促。
半生沉浮,最容易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境遇,而是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我们执着于成败,纠结于取舍,沉溺于过往的对错,困于一时的起落。一路捡拾,一路负重,看似丰盈,实则荒芜。心装旧事,眼无远方,终是消耗了岁月,辜负了自己。
世事盈亏,起落寻常。盛极必衰,满则必损,这是天地常理,亦是人生常态。得意时,容易迷失浮华;失意时,难免陷入消沉。风雨半生方才懂得:人生真正的成熟,是无论身处高峰低谷,都能保持清醒,不骄不馁,不惊不扰。
所谓归零,不是否定过往,不是抹杀付出,更不是妥协认输。
归零,是沉淀,是自省,是和解,是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重生。
对外归零,是看淡境遇的起伏。得失随缘,来去随心。不属于自己的,不必强求;已然落幕的,不必追问。接纳世事无常,原谅人情冷暖,放下外界纷扰,心才能安稳。
对内归零,是清空旧我,重塑新我。
半生庸碌,我亦满身尘嚣。曾贪过虚妄,逐过浮华,执过输赢,困过得失。那些侥幸所得、仓促所失、耿耿于心的不甘、辗转难眠的纠结,层层积压,锁着心绪,缚着脚步。一路走来,所有疲惫,皆因不肯清零;所有困顿,皆因不愿放过自己。
人到中年,最该做的事,就是主动归零自己。把浮躁归零,褪去半生虚浮,守一份沉静内敛;把执拗归零,放下固有偏见,学一份从容豁达;把遗憾归零,释怀过往伤痛,留一份温柔自愈;把欲望归零,删减多余奢求,得一份简单安稳。
归零,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卸下负累。清零过往的错与憾、忧与虑、贪与执,让过去的归于过去,让此刻真正重新开始。过往成败,一笔勾销;半生风霜,悉数沉淀。
四季轮回,万物归零,方有春暖花开;昼夜更迭,夜色归零,方见破晓晨光。人生亦是如此,唯有清空旧山河,方能容纳新光景。高峰归零,是为沉淀初心;低谷归零,是为破局重生。
归零,是一场自我救赎,更是一生修行。
往后余生,我愿常常归零自己。不恋过往繁华,不困旧日悲欢,不忧前路未知。以空杯之心,纳岁月风雨;以清净之心,渡余生朝夕。
往事清零,爱恨随意,得失看淡。
轻装而行,从容而活,岁岁新生。
半山洲26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