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亲情放不下
最是亲情放不下
韩楚明
人活一辈子,奔波劳碌大半生,我总以为自己早习惯了一个人扛事、咬牙硬撑。常年在红安开出租车,早出晚归,风餐露宿,独自咽下生活的苦与累,自认早已练就一副硬心肠。直到年过花甲,一场急性心梗直面生死,我才彻底醒悟:世间名利都能看淡,万般辛苦皆可承受,唯独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刻进心底、融入骨血,这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与温暖。
前些日子,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白天穿梭在县城大街小巷跑车谋生。清晨迎着朝阳出门,傍晚伴着暮色归家,寒来暑往,起早贪黑,日复一日重复着辛苦又单调的日子。跑车路上看过万家灯火,见过人间百态,风吹日晒、腰酸背痛早已习以为常。我总想着多跑一趟,多挣一点,扛起家里的责任,护好身边亲人。白天一切如常,身体毫无异样,谁也没想到,夜半三更,一场生死危机悄然而至。
深夜熟睡时,胸口突然传来剧烈闷痛,窒息般的痛感直击心口,浑身冒汗、手脚发软。妻儿远在武汉生活,深夜身边无人照料,那一刻,恐惧和无助瞬间涌上心头。我不敢耽搁,强撑着身子穿衣下楼,拖着沉重脚步连夜赶往医院急诊。
经过紧急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我,确诊急性心梗,病情危急,必须立刻做心脏支架手术,稍有迟疑便会危及性命。躺在病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孤独与绝望扑面而来。我强忍剧痛,颤抖着拨通妻子的电话。睡梦中被惊醒的她,听闻消息没有慌乱抱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立刻联系县城的弟弟赶来医院帮忙。
深夜的医院灯火清冷,亲人的奔赴却满是暖意。在妻弟的陪伴照料下,医生迅速制定方案,手术紧急开展。一个多小时的手术,于我而言像熬过漫长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博弈。万幸手术顺利,心脏植入两根支架,我总算脱离危险。没多久,妻子、女儿、女婿连夜从武汉赶回红安,望着他们,我一时无语凝噎。
劫后余生,满心都是感激。若不是妻子当机立断,若不是亲人及时赶来照料,我很难闯过这道生死大关。这场大病让我真切懂得,平日里平淡寻常的亲情,正是绝境里最坚实的靠山,危难中最温暖的底气。
住院第二天,各地的亲姐妹得知我重病住院,纷纷放下农活家务,匆匆赶来探望。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见面不多,可血脉亲情从不会因距离变淡。不大的病房里,满是姐妹们的关心问候,一句句朴实的叮嘱,句句暖心。她们围在床边,掖被角、轻声安慰、嘱咐吃药,眼里全是心疼。
住院第四天,恰逢我六十岁生日。本想平平淡淡度过花甲之年,一场重病打乱了所有计划。细心的姐妹们却记在心上,买来蛋糕鲜花,在病房里为我过了一个特殊又难忘的生日。没有丰盛宴席,没有热闹聚会,只有至亲相伴,烛光摇曳,笑语轻声。病痛缠身的日子里,这份简单纯粹的温暖,抚平了身体的苦楚,慰藉了我的心灵,也给了我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死过一回,才真正读懂生命,更懂得亲情珍贵。这辈子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累,无数个深夜疲惫不堪时,也曾迷茫过,觉得人生满是艰辛。可一想起至亲家人,想起一路相伴的点滴,心中只剩万般不舍。那些一起吃苦的岁月,彼此扶持的温暖,早已成了我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我们姊妹六个,在苦难岁月里一同长大,熬过最清贫艰难的日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物资匮乏,常年缺衣少食。一件衣服轮流穿,缝缝补补过冬;粗茶淡饭,一口红薯、一碗稀饭分着吃,常常忍饥挨饿。童年没有安逸生活,只有姊妹六人相互陪伴、彼此取暖,一起放牛割草、下地干活,血脉亲情在苦日子里越熬越浓。
年少求学更是不易。天不亮就出门,踏着晨露翻山越岭去学堂,饿着肚子听课,披星戴月归家。只盼靠知识改变命运,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可成年之后,我们依旧在底层打拼,为生活奔波劳碌。
为了养家糊口,我跟着父亲起早贪黑贩卖红苕。天未破晓便挑担出门,顶烈日、冒风雨,走村串户。饿了啃冷红薯,渴了喝山泉水,只求微薄收入补贴家用。成家后,为人夫、为人父,肩上担子更重。为了让儿女走出农村,我咬牙来到县城谋生。
最初开麻木载客,风雨无阻穿梭街巷;后来换成出租车,一干就是数十年。常年起早贪黑,昼夜颠倒,三餐不定。夏天顶着烈日闷热难耐,冬天迎着寒风手脚冰凉。跑车路上受过冷眼、受过委屈,可一想到家人,想到责任,便咬牙坚持,从不轻言放弃。
我这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家人平安顺遂,姊妹安康无忧,一家人安稳相伴。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挤在老屋分食一口红薯的姊妹六人,各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日子虽不再贫苦,可家家有难处,人人有心酸。大姐早年丧夫,独自撑起家庭,半生孤单;外甥婚姻不顺,生活坎坷;二妹独自带孙,日夜操劳,身心俱疲;三弟常年在外打工,一人扛起全家重担。我们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熬过旧时光,又扛着晚年的风雨,一路负重前行。
我大半辈子辛苦打拼,总算把儿女抚养成人,他们在武汉成家立业,日子慢慢安稳。本以为花甲之年可以卸下重担,调养身体,安稳度日,谁知命运无常,一场重病将我推向生死边缘。
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思绪万千,心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最放不下年迈的老母亲,她一生操劳,拉扯我们姊妹长大,没享过几天清福。如今我卧病住院,不能守在身边尽孝,满心愧疚不安。
放不下远在武汉打拼的儿女,他们在外生活不易,我不愿让他们过度担忧;更放不下乖巧的小孙子,一想起他稚嫩可爱的模样,心就软了,多想好好活着,多陪他长大。
最割舍不下的,还是一路相依为命、共经风雨的亲姐妹们。我们熬过最穷的日子,扛过最难的岁月,血脉亲情从未变淡。正是这份情谊,让我在病痛中倍感温暖,不愿轻易放弃生命。
跑车半生,尝尽人间疾苦,看过人情冷暖,闯过生死关口。我终于明白,支撑我熬过所有艰辛的,从不是财富名利,而是人间烟火,是剪不断的骨肉亲情。那些清贫的童年、奔波的岁月、相伴的温暖、心底的牵挂,串联起我的一生,也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一场大病,一次生死,让我彻底醒悟。人这一生,万事皆可看淡放下,最是亲情放不下。它是困境里的支撑,病痛中的慰藉,疲惫时的温暖,绝境中的希望。
往后余生,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长命百岁,只愿母亲安康,儿女顺遂,孙儿快乐,姊妹少些辛劳、多些安稳。只愿一家人常相聚、常相伴,守着人间烟火,珍惜血脉亲情。
这份深入骨髓的牵挂,是我一生最珍贵的念想,也是此生最坚实、最温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