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间菜
断间菜
如今的孩子,大多不知道“断间菜”为何物。前些天女儿忽然问我:“爸爸,爷爷总说起以前常吃断间菜,那到底是什么菜呀?好不好吃呢?”
这一问,瞬间勾起了我尘封的往事。记得儿时,常听见母亲念叨家中缺菜。每到四月,乡下菜园便陷入青黄不接,这便是老辈人口中所说的断间菜。
经冬留存的萝卜、白菜早已过了最佳时节,纷纷抽薹开花,菜梗变得粗老发苦,再也端不上餐桌。鲜嫩的莴笋也尽数罢园,往日满目青翠的菜地,一下子空落大半。新一茬的瓜果、辣椒、豆角还只是孱弱的秧苗,静静伏在泥土里,远未到采摘之时。田埂菜畦间,可食用的鲜蔬寥寥无几,一日三餐,多半只能依靠储存的干菜勉强度日。
家里摆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菜坛,藏着一年四季的滋味:有去年的剁辣椒,十月酿制的猫鱼,还有爽脆的辣椒萝卜、色香味俱全的红辣椒洋姜。过年余下的腊鱼,母亲会用油煎透,一并封入坛中,一直存放到四月底。待到坛中吃食渐渐吃完,空出容器,母亲便将坛子仔细刷洗干净,倒扣沥干水分,然后母亲就着手新制泡菜。
先烧一锅清水,撒入食盐搅匀,放凉后添上少许酒水增香,再将坛口密封,在坛沿注满清水隔绝空气,泡菜底水便调配妥当。随后她把鲜嫩的紫苏洗净、彻底晾干,连同控水后的黄瓜、饱满蒜瓣,一一码入坛中。
那段日子,地里的儿菜成了餐桌上的主角。层层菜苞簇拥根茎,模样朴实敦厚,清炒、煮汤、腌小菜都恰到好处。闲时再掐几丛老蒜苗,拔几棵晚熟的青菜,凑成简单一餐。饭菜样式单调寡淡,可只要有母亲在身旁,粗茶淡饭也吃得心底暖意融融。
乡里的农人早已习惯这般光景,从不会心生焦躁,每日依旧下地给菜苗松土、浇水。看着辣椒苗抽出新叶,黄瓜藤长出嫩枝,人人都静静期盼时节流转。我们孩童也满心憧憬,盼五月暖风拂面,满园菜蔬蓬勃生长,送走这段清简的日子。
四月的断间时节,是田园岁岁往复的寻常光景,藏着农家最质朴的烟火生活,也藏着我与母亲、与泡菜坛相关的点点回忆。
暖风徐徐,四月的清寂悄然落幕,五月如约而至。沉寂许久的菜园一下子热闹起来,青黄不接的岁月彻底远去。
先前柔弱的菜秧扎稳根系,肆意生长,藤蔓四下蔓延。瓜架上悬着条条嫩黄瓜,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白霜,鲜嫩脆爽;田垄间辣椒长势蓬勃,青嫩果实缀满枝头,淡淡的鲜辣气息随风飘散。
菜园里处处焕发着生机。紫莹莹的茄子隐于绿叶之间,修长的豆角顺着竹竿攀援而上,嫩荚在风中轻轻摇曳。田边的红苋菜一茬接着一茬冒出头,地头的紫苏也长得枝繁叶茂。每到这时,便是母亲最忙碌,也最开怀的时刻。她细心采摘红苋菜,捋下带着清冽香气的紫苏,调出泡菜底料;再挑选鲜嫩的小黄瓜,洗净沥干,搭配紫苏、大蒜、鲜豌豆一同入坛腌制。一坛坛酸香醇厚的泡菜、脆嫩入味的泡黄瓜,是母亲独传的手艺,更是深深烙印在我舌尖的念想。
毛豆渐渐鼓胀了豆荚,韭菜抽出新嫩茎叶,冬瓜、丝瓜的藤蔓爬满院前篱笆,入眼皆是盎然生机。农家的餐桌也日渐丰盛,各类时鲜蔬菜轮番上桌,坛子里的泡菜更是佐餐佳品,让一日三餐有滋有味。
如今四季菜蔬依旧枯荣交替,菜园年年繁茂如昔,只是那个弯腰摘菜、打理菜坛的身影,再也无从寻觅,再也难遇曾经的味道。从四月清苦的断间时日,到五月丰盈的满园生机,一瓜一菜,一坛酸香,都牵动着心底绵长的思念。这片菜园留住了旧日烟火,也将母亲独有的温柔,永远定格在悠悠岁月之中。
半山洲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