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八）
归零（八）
目送故人最后一程，踏出殡仪馆大门的刹那，一腔沉郁怅然萦绕心头，久久无法释怀。抬眸远眺，烟囱缕缕青烟扶摇而上，悠悠漫入苍穹，最终消散无痕，归于虚无。触景生情，万般感慨涌上心底。人活一世，纵是终日奔波、倾尽半生劳碌，到头来不过一抔尘土、一缕云烟。细观生死，方才醒悟，人世诸多执念、半生匆匆奔赴，皆是虚妄，终无归宿。尘世来去皆匆匆，众生百态，终究难逃殊途同归的宿命。
今日送别老友老张，心中唏嘘，较往日更甚。
初识之时，他身居公职、身处要职，行事干练沉稳，自带一番从容风骨。其父亦是市里资深干部，半生浸润官场风物，耳濡目染之下，世人皆言他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其实就是说他比较圆滑吧。于我而言，他为人处世稳妥有度，待人接物体面周全，始终恪守本心、从容有度，只是喜欢女色，又不能明目张胆，背地里就偷偷摸摸，这可能是世上大多数男人的爱好。
老张一生热爱生活，对于吃与保养自律至极，却也兼具风骨与雅趣。他素来偏爱运动，篮球、保龄球、高尔夫样样精通，年少时更是市游泳队队员，身姿矫健，意气风发。褪去职场锋芒，他亦偏爱笔墨书香，身兼书协理事，闲暇提笔研墨、静心习字，自带温润清雅的文人气韵，动静之间，皆是风度。
只是人无完人，他半生性情风流倜傥，素来倾心佳人。盛年之时，工作之余，身边常有红颜环绕、佳人相伴，一众女子簇拥左右，往来殷勤、笑语温存，是旁人眼中最羡煞的光景。尤其喜欢年轻美女，他开朗的性格也讨美女喜欢。想想那时他周旋情长，随性随心，不拘俗礼，一度活得分外热闹鲜活。可今日立于肃穆灵堂，满目清冷寂寥，殡仪馆里冷冷清清，再也不见当年围着他辗转奔赴、笑语嫣然的佳人。昔日簇拥盈袖的温柔，一朝人去楼空，尽数烟消云散，才六十岁，徒留一场空寂，让人看尽世态炎凉。
于养生自律一事，他更是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日常作息规律有度，三餐膳食从不敷衍潦草，饭后必食鲜果、调养身心。这般严于律己、善待生活、深耕康健之人，本应岁岁安然、安度余生，奈何世事无常，命运从不遂人所愿。一场突如其来的体检，一纸肺癌诊断，骤然击碎了他安稳顺遂的生活，也打破了所有人的期许与期盼。
回望他的一生，丰盈且斑驳，璀璨亦有缺憾。职场数十载深耕不辍，身居高位，坐拥旁人艳羡的声名与格局；生活之中，修身健体、涵养心性，以运动强健体魄，以笔墨丰盈灵魂，把寻常日子过得精致通透、丰盈从容。唯独情字之上，随性肆意，半生温柔周旋，热闹半生，终落得曲终人散、万事成空。半生尊荣，一世体面，有爱有痴，有光有瑕，本该前路悠长、岁月安然，却终被命运骤然叫停。
可天道无常，世事难料。命运从不会因一个人自律向善、体面通透而格外偏爱，亦不会因凡人的风月情痴、俗世执念而格外留情。纵使半生风光赫赫、常年修身养性，纵使半生流连温柔、众芳环绕，在无情病魔面前，依旧渺小无力、不堪一击。昔日的意气风发、职场荣光，一身娴熟的球技、一纸清雅的墨香，半生功名、一世风月，所有所得所执、所恋所拥，在生死大义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烈火焚尽半生尘俗，岁月归寂一世浮沉。他穷尽一生积攒的功名阅历、财富地位、雅好风骨，乃至半生缱绻风月、人间情痴，终被尽数清零。曾经耀眼的身份、出众的能力、热闹的人缘、温柔的相伴，最终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人赤手空拳奔赴人间，一生追逐名利荣华，奔波于得失利弊，维系着人情世故，贪恋着世俗繁华。有人执着功名，有人贪恋财富，有人痴于风月，世人各有所求，各有所执。终日汲汲营营，忙着奔赴前程，忙着积攒财富，忙着计较得失，也有人终其一生，执着儿女情长、人间美色。世人皆以为，拥有越多、执念越深，便是不枉此生，于是深陷世俗欲望的牢笼，终生活得疲惫局促。我们总偏执地认为，手握名利便是安稳，守住繁华便是圆满，坐拥温柔便是无憾，穷尽一生，奔赴一场虚无的追逐。
直至亲历生死离别，方才看透人生的本质。世间所有拥有，皆是短暂相逢；人间所有风光，皆是刹那烟火；世间所有缱绻情长、温柔相伴，皆是过眼云烟。众生平等，无关身份高低、贫富强弱、才智优劣，亦无关一生执念对错、取舍得失，生命的终点，从来别无二致。半生争强好胜、万般耿耿于怀、所有放不下的名利风月、解不开的执念牵绊，都会在生命落幕的瞬间，彻底清零、归于空无。
人生始于空白，终于空无。一路走来，风雨磨砺、悲欢得失、起落荣辱、风月情长，都只是旅途转瞬即逝的风景，而非人生的全部宿命。说到底，人生本就是一场缓缓走向归零的修行，来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去时万般皆空、了无牵挂。
送别故人，亦是叩问自身、警醒余生，是否“今日有酒今日醉”？纸醉金迷的生活是否长久？人的福禄寿，是否有定数？
其实人世浮沉，万般皆虚，全盘皆命，功名利禄、风月繁华，所有身外之物、心中执念，终会成空，不必过度执着、苦苦纠缠。半生劳碌奔波，半生热闹周旋，所得所拥、所念所痴，终难逃归零的结局。历经生死方知，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名利财富、浮华虚名，亦不是转瞬风月、俗世情长，而是当下的平安康健，是日常的舒心安然，是平凡日子的温暖自在。
看淡世间浮华，放下心中执念，坦然接纳人生得失与取舍，用心活好每一个当下，便是人生最好的通透与释怀。
青烟散尽，尘事归寂。悟透人生终归归零，往后余生，便卸去负累、放下执念，随心而行，随安而度，安然恬淡，静待流年。
半山洲
2018年5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