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二)
老领导(二)
凌纪元
人生的际遇,往往藏在最初的选择里。看似偶然的招工进厂,实则早已注定往后数十年的命运走向,深刻影响着一生的起落沉浮。职业生涯中,若有幸遇上以诚相待、用心提携,工作上信任包容、生活中体恤照拂的领导,这份机缘与情谊,定会镌刻在岁月深处,成为一生难以忘怀的念想,如星辰般闪烁在记忆长河。
1976年仲夏,二十出头的我懵懂青涩、涉世未深。随豫西一县最后一批知青返城,招工进入水寨棉花厂。此前,我已在县城做过五年临时工,农机修造厂做车工,技术娴熟,是带过两徒弟的师傅。恰逢厂里新建机修车间,我便以技术工特招入厂。
那日,在县棉麻公司领到介绍信,行囊极简:一床薄被、一条床单、两件换洗衣物。乘公司卡车,驶向十余里外的厂区。
半个世纪倏忽而过,初入厂区的光景却依旧历历在目。大门是铁栅栏,门前十余米处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地富反坏右不准进厂”。一行字见证时代烙印,直到1977年后,才悄然消失。
厂区生活区有几棵合抱粗的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盛夏绿荫如盖,院内反倒比屋内更为凉爽。除宿舍、生产车间、仓储库房外,厂区留有大片空地,冬种小麦、麦收后种玉米,一派田园景致。
我的第一任厂长,是建国初期参加工作的老干部,忠厚实干、待人热忱。当时机修车间设备简陋:一台需手动调换齿轮的老式C616车床,另有牛头刨床、砂轮机、电焊机各一台。进厂前我只精通车工技术,在这里逐渐熟练掌握了各类设备操作,练就机械维修、设备改造、电焊加工的全能技术。此后厂里各类机械检修、配件制作、零部件焊接,我皆能独立娴熟完成。
当年全厂设备大检修,物资匮乏、钢材紧缺,机械传动皮带轮竟然是以用枣木制作成的。经我手技改成铸铁轮。
按行政体制级别划分:县领导为正处级,副职副处级;往下县供销合作总社主任属正科级,棉麻公司经理为股级。而水寨棉花厂,仅是股级单位下辖的基层站点。可在年轻的我眼里,厂长已是名副其实的“大领导”。其实很多无品无级的基层领导,直接决定你的工作是否愉悦、生活是否安稳,更关乎个人切身利益。万千基层微小单位,如同社会细胞,共同构筑起国家肌体,各行业根基。
厂里老职工占比过半,不少职工子女年岁比我还长。那时厂内人际关系淳朴融洽,老同志们自有约定俗成的家风:家中儿女遇见年轻职工,都礼貌称呼一声“叔叔”。一句寻常称谓,藏着淳朴家教,也让我心生责任感,自律之心油然而生。
1980年,一位同事的儿子在洛阳师范学院求学,因琐事与父亲赌气,不肯低头。他写信给我:纪元叔,能否给我寄二十元生活费?我当即赶往乡邮政所,如数给他汇去钱款。时隔许久,同事上门还钱,笑着感慨:“娃子倒是会找门路,宁肯向叔张口,也不肯跟他爹服软。”
1983年,企业职工身份等级森严:临时工、长期临时工、季节工、亦工亦农、合同工、大集体固定工、集体固定工,地方国营固定工、全民固定工、国家干部,层级泾渭分明,待遇差距迵异。
我的第二任厂长翟栓,为人宽厚、知人善任、处事包容。在他的支持下,我与同事西赴三门峡、东至豫东,走访多家兄弟单位学习取经。
我参与研制了全县首台双箱自动棉花打包机,牵头造出全县首台电动烟叶打包机,还承接周边兄弟单位、社队企业的车加工零部件业务。1978年,我应邀前往洛阳地区粮食机械厂,支援唐山抗震救灾设备车加工零部件任务。我连续奋战整整一个月,圆满完成了任务。
翟厂长常和我谈心,他说:我参加工作时是建国初期,供销社售货全靠肩挑货担,走村串户叫卖。他常告诫我:不说漂亮话,出水才看两腿泥,工作要踏踏实实做出来。这句朴实箴言,让我一生受益匪浅。
1978年县里评选行业“铁人”标兵,翟厂长凭我的实干担当与工作实绩,提名我为厂里的推荐人选。随后全国首次3%职工晋级涨薪,全厂仅一个名额,经无记名投票,我高票当选,这是同事们对我踏实干事的最高褒奖。
厂区新建职工宿舍,翟厂长分给我一间;我成家后,又调剂增配一间。有一年春节前夕,大雪纷飞,他约我同往洛阳市区赶集。上海市场人声熙攘,老城街巷烟火氤氲,风雪同行一路,恰应了那句: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秋收时节,他邀我去助收玉米,亲身体验农耕的辛劳。他儿子在原阳当兵,闲谈之间,言语里满是身为父亲的自豪。孩子探亲归来,带回一袋原阳特产水晶米,颗粒圆润晶莹,他二话不说,特意给我送来满满一盆。
最让我动容的,是我新婚那天,翟厂长平日里不拘小节、络腮胡常年不修,那天却早早梳洗整洁、面貌一新,还安排人清扫院区,默默为我的婚事操心张罗。那份如长辈般的体恤,藏在我的青春岁月里,感念至今。
奈何世事无常。1984年底,干部队伍推行年轻化、知识化调整。彼时我刚遭遇母亲离世,深陷悲痛、心神憔悴,全然未察时局风向已然改变。新任者往日对我谦和恭敬,却因我生性耿直、不善逢迎周旋,无意间心生嫌隙。他弹冠相庆,上任得志后便刻意排挤刁难,甚至牵强找蹩脚理由,向公司打报告,将我和妻子一同调往离县城更远的基层单位。
事后静心自省:年少气盛、情商不足,恃才傲物、不懂人情迂回;心性单纯善良、轻信于人,终是自食因果。历经人生坎坷,若干年后,我三口之家变四口人家,辗转奔波终于从乡下调回县城。
我家迁居省城后,我曾专程赶赴翟厂长老家登门探望。昔日精神矍铄、沉稳干练的老领导,已被阿尔茨海默症折磨得神志恍惚。故人重逢,他已然认不出我了。望着他黯淡失神的眸光,我深深慨叹生命的脆弱与岁月的残酷。
世事浮沉流转,山河岁岁安然。回望水寨棉花厂那段风华正茂的岁月,既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职场沉浮的缩影。此后我辗转十余家单位,遇过如翟厂长一般惜才爱才、以诚待人的良师伯乐,也见过为一己私利拿捏、刁难、踩踏他人的伪善小人。
谨以此文,致敬远去的青葱年华;五十春秋白驹过隙,感念一程伯乐知遇之识;细数人间烟火旧事,珍藏心底这份纯粹温暖的过往。
文章创作者:凌纪元
欣赏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的读书状态。向往从容、简单、平和,“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人生境界。
退休后闲暇之余,写写随笔感悟、游历扎记。拙文散见于报纸副刊、期刊、网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