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飞走的蜻蜓

　　一只飞走的蜻蜓

　　自打记事起，好像生来就闲不住，心思活络，总爱往外奔走探寻。而那一场盘旋最久的青春，是我飞过的所有路途里，最漫长也最温柔的一段。

　　人生最温润的年月，定格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六七岁，横跨中学与大学的十载光阴。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珍贵，只顾懵懂赶路，目光茫然无措，一心盼着快点长大、早日谋生，急着挣脱青涩的校园。待到岁月走远蓦然回首，才恍然醒悟，当初肆意挥霍的青春，悄无声息消散殆尽，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只剩满心懊悔。

　　漫漫十载，转瞬即逝。回望青葱岁月，恰似一方烟波袅袅的荷花池。同龄的姑娘们如雨后新荷次第舒展，有的素雅凝白，有的明艳胭粉，有的隐于碧叶间半露容颜，一池芳菲，满目温柔。满塘荷花竞相盛放，可我的视线，自始至终，只牢牢系在独独那支初绽的荷尖之上。

　　说不清心动缘起何处，或许只是某个慵懒午后，暖阳斜斜掠过她的左肩，她偏首闲谈，耳后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短短一瞬，心弦骤然震颤，从此再也无法复原。

　　古语有言：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可我只是平庸怯懦的少年，相貌平平，内敛腼腆，无出众的长处，亦没有表白的胆量。满腔汹涌的欢喜，尽数封存在心底，如同清水灌满密闭的瓷瓶，满溢却无从倾泻。

　　朝夕擦肩，课间楼道、校园小径、秋日林荫，处处藏着不经意的相逢。我化身一只低空盘旋的蜻蜓，日复一日循着她的身影徘徊流连。悄悄凝望她垂落的碎发，默默熟记她常驻的自习室，纷乱人潮里，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背影。满腔情愫堵在喉间，欲言又止，难吐半字。

　　还未攒够告白的勇气，心仪的荷尖，已然栖上了别的蜻蜓。

　　寻常正午的林荫路上，我撞见她与一位男生并肩慢行，男生替她拎着水杯，她抬眸笑语嫣然。那一刻，心底冰层悄然裂开细纹，裂痕缓缓蔓延，无声漫过整片心湖，细碎的失落层层叠叠。

　　自此，她有人朝夕相伴，岁岁言欢。

　　荷塘岁岁花开，身边不乏眉眼温柔的女孩：有人迎面含笑，有人图书馆与我借阅同册书籍，有人驻足观望球场奔跑的我。可世间万般春色，再难入我心怀。并非旁人不够美好，只因我心上那只蜻蜓，早已认准了一处荷尖，纵使终生无缘停靠，目光也再难转移。

　　数年校园岁月，身边同窗大多觅得良缘：食堂里互相添菜，书桌前共秉灯火，宿舍楼前依依不舍。唯独我独自盘旋荷塘上空，无处落脚，无处安身，一腔暗恋深埋流年，自始至终缄口不言。我故作云淡风轻，可当看到同学的热恋，心里就酸味翻涌。

　　时常暗自遐想，倘若当年鼓足心意坦白？就算惨遭拒绝，也好过半生牵挂。可转念便释然，骨子里的怯懦早已注定，重来一次，我依旧是徘徊观望、不敢落足的蜻蜓。

　　转眼毕业将至，一池荷花慢慢凋零，零落花瓣浮于水面，好似一封封无处投递的情书。散伙宴席，众人举杯欢笑，亦有人落泪惜别。我站在人群远端，静静望向她，她与好友相拥合影，笑靥明媚。最终我止步原地，没有上前合照，没有开口道别。

　　就此别过，一别经年。

　　同窗各奔前路，我终究没能停靠在心心念念的荷尖，怀揣一腔落空的情愫，化作一只默然远去的蜻蜓，挥别整片盛放的青春，带着毕生难以圆满的遗憾，飞入茫茫人海。

　　偶尔入梦，仍是旧时荷塘，晴光正好，荷花亭亭，我稳稳落在牵挂多年的荷尖。梦醒后，她的面容渐渐模糊，唯独那份尘埃落定的安稳刻骨铭心，仿佛卸下背负半生的重担。

　　晨光破晓，收拾行囊奔赴生活，继续飞行。红尘漫漫，总归向前。

　　半山洲6月2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