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泰山大观峰石刻
观泰山大观峰石刻
五月清风裹挟着松间凉意,漫过玉皇顶下的大观峰。我伫立在青石板广场,抬眸凝望眼前这片斧削般的巨型崖壁,一股厚重悠远的气韵扑面而来,令人心生震撼。天光穿透层叠云絮,在花岗岩的纹理间勾勒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丹砂填字、鎏金饰文的摩崖石刻熠熠生辉,恰似一部镌刻在天地之间的石质史书。
行至崖前,兴国咸宁、体观润物数方题刻首先映入眼帘,为明嘉靖年间地方官吏所题。字体端雅沉稳,笔致古朴端庄,字字承载着古人对四海升平、世道和顺的美好祈愿。“兴国咸宁”寄寓家国安定、百姓安康的期许,“体观润物”则饱含体察天地、泽及万物的胸襟。驻足品读,心底不觉漾起一片平和。这类明清题刻多以朱红填饰字迹,色彩鲜明醒目,也是历代沿用的传统形制。
再往前,“雲峯”二字赫然在目,乃是清康熙御笔;其下七律,为乾隆所作《夜宿岱顶作》诗刻。整幅作品笔力雄健,朱红漆色覆于字口,石面布满苔痕与风化斑驳,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能让人想见帝王登临绝顶时的凌云意气。它的近旁,便是声名远扬的《纪泰山铭》。此碑刻于唐开元十三年,由唐玄宗李隆基亲自撰文并书写。千余字隶书铺满大观峰最开阔的岩壁,通体鎏金,在日光下流光熠熠。此碑自古便以金泥填字,彰显皇家至尊地位,如一条金色长河,生动留存下开元盛世封禅岱宗的恢弘气象。崖壁上的“壁立万仞”“天地同攸”“青辟丹崖”,大多是宋、明、清文人雅士的留题,或行或楷,或端庄或洒脱,普遍施以红漆,如一方方印章,深深钤印在泰山崖扉之上,也烙印在悠悠千年时光里。崖间偶见几处蓝色字迹,皆是后世修复补刻所留,用以区分古刻与现代修缮痕迹。
岩壁之上,最令人心潮激荡的当属“呼吸尊宇宙崇”一组榜书,为宋明时期无名名家所题。字体开阔大气,气势直贯云天。立于石下,山风拂面,只觉人与山岳相融,身心同天地相接,一呼一吸间,皆是对浩瀚寰宇的由衷崇敬。
顺着崖壁缓缓东行,“岩岩”二字闯入视线。这方明代题刻,语出《诗经·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笔画敦实厚重,笔势雄劲挺拔,稳稳嵌在青灰色石壁之上。古时先民以“岩岩”形容泰山高峻巍峨、风骨凛然,指尖轻抚粗糙石面,触得到岁月侵蚀的凹凸肌理。古朴字形之中,藏着世世代代国人对圣山最纯粹的仰慕。凝神远望,仿佛跨越千年岁月,古时仰望岱宗的虔诚心境,与此刻的我遥相呼应。
不远处,“可摘星辰”四字灵动飘逸,意趣盎然,为清代题刻。字迹洒脱飞扬,将岱顶高耸入云的地势描摹得淋漓尽致。抬首望去,流云在天际缓缓游走,层叠远山尽伏脚下,天地距离仿佛骤然拉近。抬手之间,竟生出伸手便可揽取星河的错觉,诗仙李白“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浪漫诗情,在此化为触手可及的实景。登高望远的畅快、神游天外的遐思,尽数凝于短短四字之间,引得往来游人纷纷驻足观赏,久久不愿离去。
一旁“置身霄汉”四字笔势凌空,出自明清之际,与“岩岩”“可摘星辰”彼此呼应,层层递进,道尽岱顶直入云端的雄姿。“五岳之宗”等题刻错落叠加,将无数登顶之人的豪情与遐思,永久凿入山石深处。广场上游人络绎不绝,有人俯身辨识古字,有人扶杖驻足闲谈,孩童清脆的笑语伴着山间松涛阵阵,为这片沉静的摩崖群添上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大观峰石刻以唐至明清作品为主,秦代李斯小篆碑刻并不在此地。那方传世名碑如今珍藏于岱庙东御座,仅存十字残迹,是世间稀有的秦篆瑰宝。
我沿石壁徐徐前行,指尖几欲触碰微凉的石面。《纪泰山铭》旁的“彌高”二字,为明代杨抚于嘉靖十一年题写,典出《论语·子罕》“仰之弥高”,笔意苍古,满含对泰山的景仰之情。整面崖壁之上,帝王铭文、官宦题咏、墨客诗文交织错落,间杂历代游人的零星留迹,新旧刻痕层层叠叠。唐碑鎏金、明清石刻朱红相映,现代补修辅以蓝漆,色彩层次分明,岁月脉络清晰可辨。不少字迹在风霜雨雪中渐渐漫漶模糊,也有新刻覆于旧痕之上,新旧相融,共同铺展成一卷独一无二的泰山石刻长卷。
回想一路攀山的疲惫,途中遇见的行旅之人,还有瞻鲁台上浩荡的山风,此刻全都化作心底的安然与释然。伫立大观峰下,眼前是祈愿家国安宁的题字,身侧是俯仰天地山河的豪情,满目皆是咏山抒怀的笔墨,身后则是连绵不绝的青山。我终于懂得,泰山稳居五岳之首,从不只凭山势巍峨。它是一座流淌千年的文脉,每一道刻痕、每一笔笔画,都诉说着华夏儿女对天地、家国与岁月的敬畏。
夕阳渐渐西沉,崖壁上的光影缓缓挪移,朱红字迹与鎏金铭文在暮色中愈发沉厚悠远。转身离去时,我再次回望大观峰。静默的石刻早已与山风、松涛、人间笑语融为一体,静静矗立在岱顶之上,娓娓讲述着这座名山跨越千年的深厚底蕴与悠悠情怀。
马永春 男 平湖作协会员。因工作到过四川、湖北、重庆、河南等许多地、市、县、镇。观赏各地不同风俗,品味世间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