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

　　栀子花开

　　园里又飘来一阵阵栀子花的香味，让我回想起高考的那段时光。

　　那一年，我是艺术考生，五月考试后，有幸拿下三所院校的专业合格证，余下的重心全放在文化课上。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找亲戚帮忙进了沅江二中，办妥手续编入88班。次日清晨，怀揣忐忑踏入毕业班教室，班主任热心接引，替我安排好了座位。天色尚浅，同学们陆续走入教室，我连忙翻开课本，艺考我已经在外漂泊了一年半，落下了很多的功课，心底满是追赶的慌张。不知何时，一缕清甜栀子香悠悠漫来，抬眼，前排扎马尾的女孩，发间簪着一朵雪白栀子花。她的肌肤格外白皙鲜嫩，莹润得像晨露浸润的花瓣，乌黑马尾衬着白净脖颈，一花一人，清清爽爽，瞬间抚平了我初来乍到的局促。下课间隙，她蓦然回身，眉眼弯成月牙：“你是新来的同学吧？”彼时少年青涩，男女生素来少有交谈，她坦荡温和的一句问话，反倒让我窘迫得满面通红。

　　从此，淡淡的栀香，裹住了我整个焦灼的备考盛夏。

　　每一个早读，清甜花香总从前排缓缓飘来。埋头背书刷题疲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上，那张脸映着窗边晨光，温润如玉、透亮如瓷。深知我文化课脱节严重，她总趁着课间转过身子，把工整详实的笔记推到我手边，细细勾画考点，遇上我琢磨不透的难题，便俯身慢慢讲解。日光落满书桌，花香萦绕身旁，再难懂的课业，也添了几分温柔。

　　校园围墙边丛生着栀子树，初夏繁花满枝。午休时分，我遇见她在树下闲走，随手撷一朵盛放的白花夹进书本，对我嫣然一笑。她说栀子花期短暂，却倾尽气力吐露芬芳，恰似拼尽全力迎战高考的我们。树荫之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艺术，看得出她对艺术的好奇——这是我们第一次闲谈。我便告诉她艺考的艰辛，以及四处赶考的见闻，畅谈各自憧憬的远方学府。高三备考的重压日日缠身，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教室灯火通明，窗外花香漫涌，枯燥难熬的日子，因有她相伴，处处藏着暖意。

　　高考渐近，栀子花已经到谢的时候。考前最后一节自习，她取下发间那朵栀子花，静静搁在我的课本扉页，一语未多言。考试落幕，同窗四散别离，我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远赴异乡求学，行色匆匆，终究没能好好与她道别。

　　离校后那个暑假，我曾鼓起勇气拨过她留给我的座机号码，响了许多声无人接听，到晚上打通才知道那是她家附近小卖店的电话。后来听说她家里出了点，她父亲得了癌症，再后来，就从老同学口中听闻她父亲离世，无法复读，再无缘大学；她只得带着简单行李，远赴南方进厂务工。得知消息那日，我正走在故乡小城的街上，路边花坛栀子盛放，熟悉香气扑面而来，我摩挲着书页里她留下的那枚干枯花瓣——已经褐黄薄脆，脉络却依旧清晰——心头阵阵空落。昔日同在花树下畅想未来的两个人，一个步入大学校园逐梦，一个早早踏入俗世风霜讨生活。

　　在我心里，她的形象如同那栀子花一样香美。年少时肌肤白皙鲜嫩，不染尘埃，心地淳朴热忱，纵使往后常年在南方奔波劳碌，被生活风霜打磨，那份独有的干净素雅，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不久又听到一首流行歌《栀子花开》，那优美的旋律，总是把我带入当年的记忆中。

　　后来求学数年，我几度重回沅江二中，旧教室依旧伫立，院墙的栀子年年如约绽放，花香和初见时别无二致。几番向老友打探她的近况，只零碎知晓她常年在外漂泊，回乡寥寥，慢慢断了往来。

　　流年辗转，我走过许多城市，看过各式花开花落。有一年出差到东莞，傍晚穿过工业区小巷，暮色里忽然飘来一阵栀子香，浓烈而直接。循着气味望去，路边一个女工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洗衣服，发丝凌乱，背影疲惫。我愣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直到她抬起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暗自庆幸不是她，转身迈步时，双腿却隐隐发软。我不知道经年岁月里，她是被生活打磨得饱经沧桑，还是安稳度日、从容温婉，不敢深究，也不忍臆想。

　　又逢一年高考季，熟悉的《栀子花开》再度响起，往事历历，独留满心温柔。梦里，她永远是鬓簪栀子花、肤白如玉的少女模样。

　　半生行过，方知有些遗憾并不需要弥补，它只是借着年年不谢的花香，提醒我：青春里曾有这样一个人，干干净净地待你好过。

　　半山洲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