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斯大林传》
读《斯大林传》
作者:武博雯
说起来也怪,在那样一个安静的下午,我竟忽然想起了斯大林。这名字像是从积满灰尘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一枚勋章,虽已黯淡,却仍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凉意。于是便起身,去书架最高的那一层,将这本《斯大林传》取了下来。书脊有些褪色了,字迹却还清晰,一页页地翻过去,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旧时光在低语。
阅读这样一部厚重的传记,是件颇费心力的事。你得跟着文字,从梯比尔斯的seminary走到圣彼得堡的监狱,从冬宫的走廊走到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书里勾勒出的斯大林,并非我从前模糊印象里那个冰冷、坚硬的脸谱。他年轻的时候,竟也是个瘦削而敏感的人,写诗,读书,眼睛里大约也有过属于青年的、灼热的光芒。
我最爱读的,是书中描写他早年革命生涯的那些章节。那时他还叫朱加什维利,一个在沙皇密探眼皮底下奔走的地下党员,一次次地被捕,流放,又一次次地逃脱。西伯利亚的荒原,风雪是那样的大,流放者的小木屋在旷野里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的一点微光。他坐在那点微光里,围着火炉,给列宁写热情的信。我仿佛能听见炉火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能看见窗外是无尽的、白茫茫的雪。那样的生命力,是野草似的,被踩进泥里,来年春风一过,又倔强地拱出头来。可是,人的命运,也正是在这种倔强里埋下了它的伏笔。
历史的诡谲,总让人掩卷而叹。这位格鲁吉亚的鞋匠之子,后来的钢铁之人,他一手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也亲手种下了无数悲剧的种子。书页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与事件,并不需要我再赘述。我只是想着,他在权力的顶峰之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格鲁吉亚的葡萄藤,想起母亲做的面包,想起那些年轻时代并肩作战、后来却被自己一一击倒的同志们?这种想法,或许是我作为普通人的一种不自量力的揣测。高处的人,呼吸的是不同的空气,那里的风,大抵是凛冽而干燥的,吹久了,心或许也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书里提到了他的女儿斯维特兰娜。有那么一个小段落,说斯大林偶尔会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给她讲童话故事。这个细节,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一个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人,在面对自己女儿时,心里是否也有一小块柔软的地方?或许有的,但这点柔软,最终也未能阻止他让无数别人的女儿、儿子,在古拉格的寒风里失去父母。伟大与残酷,智慧与偏执,竟是这样不可思议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让人无法简单地爱他,也无法简单地恨他,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哀的理解。
窗外的光线渐渐地软了,不再是午后那种明亮的白,而是带上了一层浅浅的、蜂蜜似的金色。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都被这层金色勾勒出了毛茸茸的边缘。书已经读完了大半,我将它合上,放在膝盖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本书,像一扇沉重的大门,我用力推开,走进去,看到了里面的光与暗,辉煌与废墟。如今走出来,身上仿佛也沾了那门里的寒气,需要在这暮色里站一会儿,才能慢慢缓过来。
我想起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写斯大林的诗句,那是一个诗人能发出的最绝望、也最勇敢的声音。在那个时代,个人的声音是何其微弱,如同暴风雪里的一声呼喊,瞬间就被吞没了。而如今,暴风雪过去了,那呼喊声却在文字里留了下来,被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听见,让人心里发颤。
把书放回书架的时候,我刻意避开了那个落满灰尘的高层,而是将它立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历史是不能被束之高阁的。那个格鲁吉亚人早已化作了一缕烟尘,他一手打造的帝国也崩塌了,但关于权力,关于理想,关于人性中那幽深难测的暗影,这些问题,依旧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们。读这样一本传记,并不是为了给一段历史下一个非黑即白的判决,而是为了提醒我们,人是多么复杂的造物,历史又是多么容易让人走上岔路。
我们这些后来的人,不过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地看着。真正的那场雪,早已下过,也早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