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肩上的血口子，是我童年最痛的龙鳞

　　母亲肩上的血口子，是我童年最痛的龙鳞

　　——半生风雪，才读懂那头青毛骡子的沉默

　　文/夏朝新

　　一

　　岁月是一条无声奔涌的河，淌过青葱，漫过风霜。蓦然回首，七十年代祁连山脚下的旧时光，早已凝结成心底最柔软的梦。

　　我的家乡永固镇姚寨村，静卧在童子坝河西岸，依山傍水，沃野千里。村里人多是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而来，而我族夏氏一脉，于清康熙年间转道镇平堡迁入，至今已历十一世。村中尤以脱姓居多，据传乃元代丞相脱脱后裔。彼时无琳琅玩具，无电子喧嚣，这片沾染着历史烟尘的黄土地上，一群光脚丫的孩童，以天地为戏台，竟把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二

　　家乡的四季，是一幅苍茫又鲜活的画卷。冬日的祁连山，白雪皑皑，如一轴静默的水墨长卷；夏日的田野，绿草如茵，麦浪翻滚，风里都带着麦芒的清香。村外的林子里，野兔惊窜，大雁划空；山间偶有蛇影，甚至能撞见被猎人追逐的孤狼，在崖畔发出凄厉的长嚎。这原始的野性，是我们天然的乐园。

　　记忆里的夏日总是炽热漫长。放学后甩下书包，便三五成群蹚进小河，弯腰摸鱼。泥鳅滑溜溜地从指缝遁走，任凭烈日将肌肤淬成古铜。暮色四合时，赶着牛羊归家，卧在坡地看流云舒卷，将年少的闲散尽数揉进袅袅炊烟。

　　三

　　然而，山野的辽阔，终究装不下生活的重量。父亲常年在外，家庭的重担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包产到户那年，家里分到一匹青毛骡子，那一声嘶鸣，成了清贫岁月里最踏实的慰藉。

　　最难忘备耕时节，没有化肥，全靠烧草木灰肥田。看着母亲和辍学帮衬的姐姐，用芨芨草编成粗粝的筐，一次次从山顶把烧红的灰烬拉下山。沉重的麻绳勒进皮肉，寒风吹裂了双手，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她们却咬着牙，一步步丈量着陡峭的山坡。年幼的我站在一旁，第一次在懵懂中尝到了生活苦涩的底味。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肩上那些开裂的血口子，正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痛的龙鳞。

　　四

　　好在，粗粝的日子里总有民俗的狂欢来消解苦闷。姚寨村藏着一项流传近三百年的绝技——姚寨子耍龙。这龙的根，深植于元代脱脱家族的历史里。相传元末，右丞相脱脱遭贬，后裔辗转定居于此。老人们说，清顺治年间，“脱三爷”茅庵礼佛，偶遇双龙饮水，情急之下以烧火棍勾勒龙形，虽未画尾，却留住了威严。后来，村民扎制草龙祈福，这便是耍龙的开端。

　　扎龙用料极讲究：皂角条为骨，牛皮为弦，麻布画甲，纸裱龙头，制成三十多米长的巨龙。最特别的是，龙尾处总要插一撮芨芨草，以此留住那段传奇的印记。

　　五

　　每逢春节社火，便是童年最热血沸腾的时刻。锣鼓声起，一条青苍如黛的巨龙腾跃盘旋，鳞甲生辉。起龙前，领头人必带龙队去村南西泉“饮水”，再去脱家大院祭拜先祖。这份仪式感，承载着对风调雨顺的期盼，也让这舞动的青龙，成了民乐大地上独有的文化胎记。

　　这苍茫的野性与浓郁的乡俗滋养着我们。我们弯制铁环在土路上哐当穿行，削木为陀螺挥鞭抽打。孩童最是嘴馋，常趁母亲不备，抓把玉米黄豆换几颗水果糖，那一点清甜化开，欢喜便漫上眉梢。夜幕降临，左邻右舍聚到我家，围着小小的黑白电视，微光映照着疲惫却专注的脸庞，那是苦涩岁月里最暖的烟火。

　　六

　　流年暗换，少年意气终被岁月磨洗。半生蹚过人海，从前光脚敢追狼撵兔，如今穿上皮鞋却走不出世俗的方寸。那个曾心疼母亲的懵懂少年，终究长成了负重前行的中年。回望来路，那些摸鱼捉蛇的趣事，连同母亲拉灰的背影、正月里饮过西泉水的青龙，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如今行经校园，看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孩童，身姿挺拔，眉眼明亮。时代更迭，他们拥有优渥的条件，不必再用粮食换酸甜，也不必再尝拉灰破皮的苦楚，甚至很难再体悟青龙饮水、祭拜先祖的那份厚重。看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我既欣慰，亦怅然。欣慰于后辈生逢盛世，安稳无忧；怅然于那独属于泥土与汗水的乡野童趣，连同那三百年的耍龙绝技，正渐渐成为时代的绝唱。

　　七

　　岁月不言，却回答了所有过往。童年的梦，是祁连的雪，是童子坝河的风，是脱家大院的青龙，是草木灰里的辛酸。半生风雨洗礼，方懂平凡可贵，纯真难得。

　　惟愿年少的孩童们在盛世暖阳里自在生长，守住本心，奔赴山海；也愿我们心底那个祁连山下的野孩子，哪怕满身风尘，梦里依旧如青龙腾跃，热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