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有味
行旅有味
出门行旅,不过求两样:一入眼,一入心。眼看的,是山水风物;心品的,是人间滋味。旅游六要素“吃、住、行、游、购、娱”里,“吃”字当头。年轻时我不服气——山川湖海在前,眼睛尚不够用,嘴巴凭什么排第一?走得多了才渐渐咂摸明白:风景用眼看,看久了会倦;味道用心记,越久越清晰。有时一座山、一片水早已在记忆里模糊了轮廓,那一口吃食却还在舌尖上,温温热热地活着。这大约便是行旅之“味”——不独是食物的味道,更是时光、风土与人情的叠加。久了,便成了心里化不开的念想。
这份念想,像一根细线,串起了这些年走过的路。那些精彩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去年国庆前夕,我们一家去了大理。那天的洱海蓝得沉甸甸的,仿佛谁把一整块青金石砸碎了铺在地上。苍山的云慢悠悠地挪,风从水面上来,凉丝丝地拂过脸颊。我们就坐在水边一家小馆子里,对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蓝,吃起了菌菇火锅。
铜锅端上来,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姜。服务员端来各样菌子:见手青、牛肝菌、鸡枞,一一道明。她顺手取出一个闹钟,定好二十分钟,认真叮嘱:“少一分钟都不行。”我们齐齐点头,心里那份期待反被这郑重的规矩催得更浓了。
菌子入了锅,汤面平静下去,底下却悄然翻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汤渐渐变了颜色,先是淡黄,再是琥珀,最后浓得像秋天的黄昏。那香味一丝一丝地漫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老伴几次想揭盖,都被女儿笑着拦住。
闹钟终于响了。服务员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裹着鲜香猛地腾起,满屋子都是雨后深林的气息。先舀一碗汤,那鲜是说不清的,有泥土的敦厚,有松针的清气,还有山野深处的幽静。一口入喉,山水在碗,天地入怀。正是那二十分钟的等待,让这顿饭有了仪式感。时间过去快一年了,那口汤的滋味还在,那片蓝也还在。
在大理尝过了山野的鲜,到了昆明,女儿又拉我们去了一家思茅菜馆,说口碑极好,执意要尝尝。
我本以为思茅菜粗犷豪放,没想到端上来,一道一道精致得叫人意外。凉拌野菜切得齐整,汁子酸甜适口;炒牛肉用了本地香料,香得复杂,辣得含蓄。可最打动我的,是那一大碗鸡肉烂饭——名字不好听,卖相也灰扑扑的,粗陶钵子盛着。但一勺入口,整个人都暖了。鸡肉的鲜、香草的辛、火烧糊辣椒的焦香,全化在软烂的米饭里。那不是粗糙,是一种大巧若拙的讲究。我连着吃了两碗,额头沁出细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想去思茅看看。女儿笑着说:“爸,下回去云南,目标就是思茅。”我连连点头。一顿饭,吃出一个念想来——原来行旅之“味”,还可以是一粒埋在心里的种子。
还记得有一年秋天,去广西阳朔,漓江绿如翡翠,两岸的山像笋一样冒出来,一座比一座奇。然而我至今念念不忘的,除了漓江的山水,还有一碗街边的黑芝麻糊。
西街口,有个老阿婆卖黑芝麻糊。小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磨出墨汁儿似的浆。铜锅熬着,甜香飘了半条街。五块钱一小碗,烫烫的,稠得能立住勺子。我端着碗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山。阳朔的山是泼墨画,这碗黑芝麻糊也是泼墨——黑得纯粹,甜得本分,糯得黏嘴。阿婆不说话,只专心磨她的芝麻。那专注的神情,比满街的吆喝更动人。这么多年了,我吃过很多甜品,没有一样比得上那一碗。并非那些甜品不够好,而是少了那方山水、那个黄昏、那份街边的悠然。在此意境下品一碗黑芝麻糊,才真正叫别有一番风味。
行旅之“味”,有时也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一顿团餐。
有一年跟团去台湾,对团餐本不抱希望。谁知在台东一家小馆子里,吃到一顿极讲究的饭菜。卤肉饭,肥瘦相间的肉切得细碎,卤得油亮,铺在蓬莱米上;青菜现炒,碧绿生青;萝卜排骨汤清澈见底,却鲜甜得很。每一样都平常,每一样都见真章。导游说,老板坚持用最好的米,小火慢炖,绝不敷衍。一桌人吃得心满意足,连最挑剔的老太太都说:“这才是正正经经的饭菜。”那顿饭的滋味,我记到今天。不是因为多贵,是因为那份认真——在浮躁的世道里,有人肯认认真真地做一顿饭,让陌生的旅人吃出家常的温暖。
回想起来,什么是行旅之“味”?食物只是引子。真正让人回味的,是大理那锅菌汤里二十分钟的等待,是昆明那碗烂饭勾起的对思茅的向往,是阳朔阿婆专心磨芝麻的背影,是台东小馆老板不肯敷衍的认真。这些加在一起,才真成了“味”。这味入心,真真忘不掉。
风景是租来的,看一眼就还回去了;味道是买下的,一辈子都在舌尖上,暖暖地活着。
图文/晓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