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韬传奇
吴其韬传奇
作者:陈素敏
第一章闽江少年
闽江之水,自武夷山脉奔腾而下,蜿蜒千里,终汇入东海。江畔有邑曰闽清,群山环抱,翠竹成林,自古便是钟灵毓秀之地。
民国七年,岁在戊午,闽清县十五都吴家大院里,一声婴啼划破晨雾。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色地对守在门外的吴父道:"恭喜老爷,是个男娃,哭声洪亮,将来必成大器!"
吴父名吴仕荣,乃当地乡绅,为人正直,素以耕读传家为训。他接过婴儿,只见那孩子双目炯炯,小手紧握,似有无穷之力。吴父沉吟片刻,道:"此子生于乱世,当怀韬略,就叫其韬吧。"
吴其韬自幼聪慧过人,四岁入私塾,先生所授之《三字经》《千字文》,他过目成诵。十二岁那年,其韬随亲戚远走青岛,就读于市立中学。青岛彼时为德国租借地,洋楼林立,海风猎猎。少年吴其韬站在栈桥之上,望着黄海波涛,心中第一次涌起报国之念。
"国家积弱,外侮日亟,我辈少年,岂能坐视?"他在日记中写道。
然而,青岛的求学之路并不平坦。吴其韬性格刚直,见不惯某些先生为师不尊、误人子弟,竟在课堂上直言讽谏。校方震怒,将其开除。少年吴其韬被迫北上京城,重读中学。正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求学经历,让他见识了山河破碎、民生凋敝的惨状,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以身许国的决心。
第二章笕桥风云
民国二十五年,春。
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军官学校。校门口两棵百年银杏,枝叶繁茂,如两位沉默的老兵,见证着一代又一代飞行学员的成长。
十八岁的吴其韬,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校门前。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三个月前,他在青岛秘密报考了中国陆军军官学校,又辗转来到杭州,终于如愿以偿,成为笕桥航校的一员。
"吴其韬!"点名官高声喊道。
"到!"他挺直身躯,声音洪亮。
航校的生活艰苦而严格。每天清晨五点起床,体能训练、理论学习、地面演练,日复一日。吴其韬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一切知识——空气动力学、气象学、导航学、射击学……他知道,每一堂课都可能关系到未来空战中自己的生死,更关系到国家的存亡。
然而,战火来得比预期更快。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日机频繁轰炸杭州,笕桥航校被迫西迁。吴其韬和同学们背着行囊,从杭州出发,一路向西,经南昌、长沙、桂林,最终抵达昆明。这一路,他们目睹了太多——被炸毁的村庄、流离失所的百姓、血肉模糊的伤员……
"我们的飞机呢?"有同学问。
"我们几乎没有飞机。"教官沉痛地说,"中国空军全部家当,不过三百余架,且多为老旧型号。而日本,拥有数千架先进战机。"
吴其韬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力量悬殊到近乎绝望的较量。但他没有退缩。在昆明巫家坝机场的临时营房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纵使敌强我弱,我亦当以血肉之躯,筑成空中长城。"
第三章初战嘉陵
民国三十年一月五日,昆明巫家坝机场。
吴其韬从航校毕业了。在毕业典礼上,他和其他学员一起,从蒋介石手中接过了那柄象征着军人荣誉的"中正剑"。剑身寒光闪闪,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毕业后,他被编入中国空军第五大队,驻守湖南芷江机场。芷江,这个湘西小城,因拥有盟军在远东的第二大机场,而成为抗战时期中国空军的摇篮。陈纳德将军率领的"飞虎队"就驻扎于此。
吴其韬驾驶的是苏制伊-15战斗机,一种双翼的老式飞机。而他的对手,是日本零式战斗机——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机之一。零式速度快、机动性强、火力猛,伊-15在它面前,如同老牛比骏马。
但吴其韬没有畏惧。他深知,空战不仅是飞机性能的较量,更是飞行员技术和勇气的比拼。
六月二十二日,成都上空。
那天,吴其韬和机长一起驾驶毫无作战能力的教练机,准备从成都飞往广元,将飞机隐藏在土堆中,以防日军空袭。途经岷江快活林一带时,四架日本零式战机突然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敌机!"机长惊呼。
吴其韬来不及多想,猛拉操纵杆,试图躲避。但零式战机的速度太快了,一串机枪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来。他的座机中弹,引擎起火,机身剧烈震颤。
"跳伞!"机长喊道。
但高度太低了!吴其韬的座机拖着黑烟,直直坠入嘉陵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了他。飞机扣在水中,他的左腿被炮弹打穿,臀部中弹,坐骨神经被打断,鲜血染红了江水。
日机盘旋在上空,似乎还不放心,又俯冲下来扔下一串炸弹。江水被炸得滚烫,吴其韬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拉他。是当地百姓!他们冒着被烫伤的危险,在滚烫的江面上将他救起。
"快!送医院!"有人喊道。
吴其韬被紧急送往成都中央大学附属医院。医生检查后摇头:"左腿粉碎性骨折,坐骨神经断裂,就算保住性命,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消息传到部队,战友们无不扼腕叹息。部队给他发了一张伤残军人证书,意思是叫他回家休养。
但吴其韬不甘心。躺在病床上,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蓝天、白云、战机的身影。他想起航校教官的话:"飞行员的使命,是在天上。"
"我要回去!"他咬着牙,开始康复训练。
不用拐杖,强忍剧痛,他一次次尝试站立,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汗水浸透了衣衫,伤口反复撕裂,但他从未放弃。一年后,当医生看到他独立行走时,惊叹不已:"这是奇迹!"
吴其韬通过了层层考核,终于重返蓝天。当他再次坐进驾驶舱,握住操纵杆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我回来了。"他对着天空轻声说。
第四章飞虎入列
民国三十二年,中国空军第五大队与美军"飞虎队"合作,成立中美空军混合团。
吴其韬虽然身体残疾,但拥有高超的飞行技术和优异的英语能力,最终成功入选,正式成为"飞虎队"的一员。他驾驶的战机换成了美制P-40"鲨鱼式"战斗机,后来又换装了更先进的P-51"野马式"战斗机。
芷江机场,这个湘西小城,在抗战时期却繁华如"美国城"。电影院、咖啡馆、酒吧、舞厅,应有尽有。飞行员们执行任务前,部队允许他们做任何想做的事——看电影、喝咖啡、泡酒吧、跳舞。因为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是永别。
"多的时候每天要出四五次任务。"吴其韬后来回忆,"小黑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就赶紧走。"
芷江保卫战的惨烈,超乎想象。据不完全统计,仅第五大队就出动飞机3101架次,平均每天60架次。不断有战友牺牲,吴其韬因负责安葬战友,在部队里得了个"红白喜事"的绰号。这绰号背后,是多少生离死别、多少青春热血!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十二日,对武昌火车站日军地面部队进行打击的行动中。
吴其韬驾驶P-51战机,低空掠过长江,对准日军阵地俯冲扫射。突然,地面高射炮火密集袭来,他的战机引擎被击中,冒出滚滚黑烟。
"引擎失灵!"他冷静地报告,"准备迫降!"
战机摇摇晃晃,最终迫降在离芷江120多公里的辰溪县境内,一条小溪的沙滩上。吴其韬爬出座舱,检查伤势——所幸只是轻伤。但这里离基地还有百余公里,且为日军占领区。
当地村民发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飞将军",用轿子把他抬回家,把过年剩的一点腊肉拿出来炒给他吃。吴其韬感激不已,只休息了一晚,便启程返回基地。步行、搭车,终于在四月十七日安全回到芷江机场。
美国空军档案中,至今仍保存着他这几天的失踪记录。这是吴其韬第三次遭日机重创,大难不死。
第五章鹰击长空
在中美空军混合团的日子里,吴其韬累计飞行超过800小时,参加对日空中战斗88次。他四次飞越"驼峰航线"到印度接新飞机,这条航线被称为"死亡之线"——穿越喜马拉雅山脉,海拔高、气流乱、气候恶劣,无数飞行员和飞机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中。
他参加过对长江、湘江日舰的轰炸,突袭过白螺矶、南京、汉口、桂林等日军占领机场,打击过运动中的日军和固定军事目标。
奇袭日军汉口机场那一战,尤为惊心动魄。
那天,吴其韬驾驶轰炸机超低空飞行,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日军雷达毫无察觉,直到炸弹落下,机场跑道上十几架来不及转移的日机才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还有一次,他的飞机被日机打得千疮百孔,机身、机翼中了不下20弹。但他临危不惧,穿过敌人的层层炮火,安全回到了芷江机场。美国飞行员看到他的座机,竖起大拇指:"我们美国的飞机过硬,你们中国的飞行员更过硬!"
吴其韬在空中击落过5架日本战斗机和运输飞机,击伤3架。每一次空战,都是生与死的考验;每一次凯旋,都是血与火的洗礼。
他的军衔,在美国援华空军的中国军人中,是比较高的。他统领过7架战斗机,担任分队长,指挥作战。战友们都信任他,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
第六章芷江受降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芷江机场,整个基地沸腾了。飞行员们欢呼、拥抱、流泪,有人朝天鸣枪,有人跪地痛哭。八年抗战,三千多万同胞死伤,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但吴其韬没有沉浸在喜悦中。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他。
八月二十一日,侵华日军派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作降使,到芷江请降。上午,芷江基地派出空军第五大队的六架P-51"野马"战斗机,由周天民、娄茂呤、林泽光、徐志广及美空军上校葛兰芬与乐威驾驶,赴常德对日本降使的专机执行监护和引航任务。吴其韬受命随中队长张昌国中校,前往岳阳上空押解降使飞机。
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洞庭湖上空。
吴其韬在云层中发现一架飞机向西飞来。不一会儿,能清楚地看到这架飞机的机头机尾悬挂着长长的红布条——那是日军降使的标识。
"目标出现!"张昌国中校通知。
中方四架飞机将机翼摇动,向日机发出信号:我们是来押解你们的。
日机乖乖跟随,向芷江飞去。吴其韬驾驶战机,紧紧跟在日机侧后方,目光如炬。他想起这些年牺牲的战友,想起被炸毁的家园,想起流离失所的百姓……此刻,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庄严与荣耀。
上午十一时十一分,在吴其韬和战友的押解下,日机循芷江上空绕场三周,向中国军民赔礼、道歉、乞降。机场上,上千名中美两国军人及新闻记者屏息注视。十一时二十五分,日机降落。
今井武夫等日军代表在中方宪兵的监护下依次下机。他们被引到插有白旗的吉普车上,缓缓驶出人群。今井武夫后来回忆,当时内心充满了"绝望的孤寂感和不安的心情"。
下午三时二十五分,受降会谈在芷江举行。中国陆军总参谋长萧毅肃将四份备忘录交给今井武夫,今井签署了收据,交出了日军在华兵力部署图。中国战区受降全权代表何应钦随后在芷江部署全国16个战区、100处缴械点受降事宜。
吴其韬站在机场上,望着这一切,泪水无声滑落。八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七章南京受降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九日,南京。
国民政府中央军校大礼堂内,中国战区日军投降签字仪式正在举行。应邀参加的有美国、英国、法国、苏联、加拿大、荷兰、澳大利亚等国的军事代表和驻华武官,以及中外记者、厅外仪仗队和警卫人员近千人。
吴其韬作为美军援华空军第14航空队第5大队的分队长,带领全体队员坐在会场第一排。他身着笔挺的军装,胸前佩戴着勋章,目光坚定而平静。
八时五十二分,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蒋介石的特派代表、中国陆军总司令陆军一级上将何应钦等五人步入会场,就座受降席。
八时五十七分,中国战区日本投降代表、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上将等七人走进会场。冈村宁次解下佩刀,交由小林浅三郎捧呈何应钦,表示侵华日军正式向中国缴械投降。
九时整,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字。
受降仪式约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对吴其韬来说,影响深远。他见证了正义战胜邪恶,见证了侵略者低头认罪,见证了中华民族从屈辱中站起。
"这短短的20分钟,是我人生中最光彩的时刻。"他后来回忆,"我一定永生铭记。"
抗战胜利后,吴其韬获得盟军总部授予的"飞行优异十字勋章"——美国航空最高奖,另外还获颁"航空勋章"和"单位集体荣誉勋章"。国民政府授予他荣誉勋章17枚。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美国空军大学战术系进修,并在进修结束后到了台湾。
第八章抉择
民国三十八年,台湾。
吴其韬在台北的空军基地里,望着海峡对岸,心中百感交集。大陆即将解放,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腐败透顶。他想起父亲通过香港秘密转来的一封家书:
"当年我支持你们兄弟参加抗日战争,今天,我希望你回到大陆,跟着初升的朝阳,跟着共产党,建设新中国!"
吴其韬没有犹豫。他通过在香港的共产党地下党员的帮助,在香港起义,回到大陆。1949年12月,他来到北京,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南苑机场担任教官,将自己积累的飞行技术和作战经验,传授给新中国的飞行员。
然而,命运弄人。
1950年冬天,镇反运动开始。吴其韬因历史问题未能逃过此劫。三年后,因政治审查不能通过,他开始了长达二十年之久的监狱生涯。
监狱中的日子,黑暗而漫长。但吴其韬没有绝望。他利用在农场开矿时对化石的喜好,加上有英语底子,在狱中坚持学习。他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1974年,吴其韬从监狱出来。他找不到工作,就在杭州清波针织手套厂蹬三轮车。这一蹬就是六年,一年365天没有休息日,一车装卸600斤,一天挣1元2角人民币。
从翱翔蓝天的飞虎英雄,到街头蹬三轮车的普通老人,这巨大的落差,没有压垮他。他默默地承受着,等待着。
第九章迟来的正义
1980年,吴其韬被恢复了政治名誉。
平反后,靠着当初对化石的喜好和英语底子,他被分配到杭州大学(后并入浙江大学)地矿系的标本实验室,做标本员。他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安度晚年。
2005年,第二届芷江国际和平节。已经88岁高龄的吴其韬,在儿子吴缘的陪同下,重返芷江。警车护送到宾馆后,老人长舒一口气,尘封六十年的记忆,终于打开。
他站在芷江机场旧址,望着那片曾经起飞过无数战机的土地,老泪纵横。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想起自己三次被击落、三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2007年,美国军方根据当年作战记录,补发给他那枚"飞行优异十字勋章"。老人捧着勋章,双手颤抖。这枚迟到了六十多年的勋章,是对他当年英勇作战的迟来认可。
2010年10月13日,吴其韬在杭州逝世,享年93岁。
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蓝天,轻声说:"飞行,就是我的生命。"
尾声远去的飞鹰
吴其韬走了,但他的故事,永远留在了中国的抗战史册上。
他是飞虎队的一员,是中美空军混合团的英雄,是中国空军的骄傲。他参加88次对日空中战斗,飞行超过800小时,击落5架日机,三次被击落而幸存,四次飞越驼峰航线,亲历芷江受降和南京受降……
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也是坎坷的一生。从翱翔蓝天的飞虎英雄,到街头蹬三轮车的普通老人,再到晚年恢复名誉、重获勋章,他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却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如今,芷江机场早已不再是军事基地,但那段历史,那些英雄,不应被遗忘。吴其韬,这位远去的飞鹰,将永远翱翔在中华民族的记忆中。
"无论多么艰难困苦、生死考验时,我都用这样的话鼓励自己。"他曾说,"我是中国人,我要保卫我的祖国。"
蓝天作证,山河铭记。飞虎英雄吴其韬,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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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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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吴其韬传奇》约五千余字,以吴其韬(吴其軺)的真实生平事迹为基础创作,涵盖了他从闽清少年到笕桥航校学员、从飞虎队飞行员到芷江受降见证人、从台湾起义到晚年平反的完整人生历程。文中主要史实均参考了权威史料和媒体报道,包括《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海峡都市报》及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等机构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