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节日里的落寞

　　乡愁，节日里的落寞

　　作者：白云成

　　街市的烟火又稠了起来。沿街的铺子挂起了节庆的饰物，风里飘着熟食与糕点的香气，人潮里都是奔赴团圆的脚步，一个又一个节日，踩着满世的热闹来了。只是这热闹从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站在人流里，心里是空的，像被掏走了最暖的那块芯子，只剩漫上来的、淡而沉的落寞。从前不是这样的。父母在的岁月里，节日是藏在日子里的盼头。离着还有十天半月，心就已经往家的方向飘了。算着归期，想着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着父亲早早就擦干净了堂屋的桌子，想着推开门的瞬间，裹着饭菜香的热气扑过来，把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都揉得软乎乎的。那时候的“回家”两个字，带着温度，带着香气，是脚底下生风的奔赴，是一想到就暖到心口的安稳。

　　故乡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那片土地，而是土地上守着你的那两个人。后来，那两个人不在了。最初的那几年，我仍执拗地保持着节日归家的习惯。总觉得只要推开那扇门，往事就还活着，父母就还坐在老地方等我。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在空荡的院子里总显得格外刺耳。屋里的陈设都还在，桌椅还是原来的位置，只是灶台冷了，茶杯凉了，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都带着一股子冷清的灰。没有人迎出来接你手里的行李，也没有人追在身后问你饿不饿。站在堂屋中央，四面的旧物都在说话，说的全是回不去的从前。归乡的念头，就是这样一点点淡下去的。从逢节必回，到隔一阵才回，再到后来，提起“回家”两个字，先要在心里打个转，怕的不是路远，而是推开门那一刻，漫上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空寂。昨日约了几个同乡，本想着结伴回一趟老家，权当过节走走。话刚说出口，就有人笑着摇了头。他说，父母都不在了，还回去做什么呢？老屋子锁着，冷冰冰的，连个落脚说话的人都没有。走在熟悉的巷子里，看见别人家炊烟升起、阖家团圆，反倒更觉得心酸，触景生情的滋味不好受，倒不如不回，省得落一场难过。几个人都沉默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揣着这样的心事。我们都成了没有归处的人，不是故乡不认我们，是故乡里，再也没有等我们的人了。老话讲，父母在，家就在。从前只当是寻常话，如今嚼透了，才知道字字都是扛不起的分量。原来所谓的家，从来不是砖瓦砌成的院落，是屋里的烟火，是灯下的人影，是有人为你留的那一碗热饭。人走了，家的魂就散了，剩下的房子，不过是个装着回忆的空壳。我心里的故乡，也早换了地址。它不再是巷口那座飘着炊烟的小院，而是城外山坡上，那方长满青草的土丘。那是父母长眠的地方，是我如今，最贴近“家”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在每一个节日里，千里迢迢地赶回去。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那些同乡一样，怯于面对空荡的老屋，怯于触碰满目的物是人非。可我总记得，每到这样的日子，就应该去父母跟前站一站。点上一炷香，看着青烟慢慢飘起来，散在风里。不用多说什么，就静静站一会儿，像从前坐在饭桌旁，随口说几句近来的日子。风掠过草叶，沙沙地响，像极了从前他们轻声的应答。旁人的节日，是团圆，是喧闹，是满桌的饭菜与满堂的笑语。我的节日，是一场安静的奔赴，是一炷香的时光，是藏在热闹背后，无人可说的落寞。

　　这就是成年人的乡愁吧。当归途变成了一抔黄土，当团圆变成了一炷清香，所有的节日，都成了思念的出口。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满心里，化不开的怅惘，和散不去的，节日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