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茴香
一畦茴香
文/林岩
我坐在小院的阳台上,眼前是巴掌大的菜园。大蒜正在抽薹,茎叶绿里泛黄;洋葱枝叶伸展,部分鳞茎破土而出,透着淡紫色;豆角节节拔高,细碎嫩白花悄然开放,初见豆荚雏形。一垄鲜嫩生菜,几行齐整韭菜。满目的春日生机,激荡着我身心的涟漪。
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世间朴素的美好,向来都藏在田园一隅。我的菜园,方寸之间,品类俱全;寻常烟火,尽数囊括。
在这诸多寻常蔬菜里,还有我最偏爱的茴香。
掐取最鲜嫩的茴香茎叶,洗净切碎。拌入鲜肉调馅,裹住茴香独有的清香;或摊入鸡蛋,带着摊鸡蛋的油润焦香。包饺子,包包子,再配一锅清新热汤,一餐暖意十足的家常便饭便齐备妥当,简单又舒心。热气升腾间,清醇香气弥漫在厨房的每个角落,丝丝缕缕沁入衣服肌理。如清炒,可放少许油,不用什么作料,简约是根本。塞进嘴里,随着嘴巴的蠕动,清香刺激着每个味蕾细胞。亦可炸素丸子,调凉拌……
这一味平凡茴香,撑起了餐桌上的百般风味。
妻子也爱吃茴香,却不愿种植。春天的茴香难养,极易滋生蚜虫,密密麻麻附在茎叶之上。她觉得烦心,打理起来黏黏糊糊,须洗三五次,既费心又费力,而且入口仍感觉不够清爽。加上平日里我们二人忙于生计,且无暇悉心打理。
可是,我心中的这份偏爱始终在心头起伏,总盼着菜园里能有一畦茴香,可日日得见那一抹清雅绿意。几番思量难扣心,终于趁闲去县城,我买回了满心期许的茴香种子。
风轻柔地拂过村口的树梢,拂过田间的小路。拂过我满怀希望的眉眼。
撒下的是种子,更是一份执著地偏爱,还有那闲逸地期盼。
春日的雨,温柔得如桂花油,点点滴滴浸润着土壤。落声满轻柔,润物细无声。浅埋入土的茴香种子悄然苏醒,慢慢顶开土层。初萌的嫩芽纤细柔弱,我需俯下身,歪着头,眯起眼晴,贴近地表,方能看到那似有若无的嫩绿细芽。它日复一日地抽枝长叶,终长成清秀模样。细弱的茎,清浅的叶子,带着女孩子娇羞的美,怯生生地在春风里摇曳……
它不张扬姿态,叶色层次柔和。浅绿,油绿,嫩绿,皆是温润素雅。凑近轻嗅,一缕淡香悠然飘来。淡淡的,柔柔的,不似辣椒浓烈,又不似韭菜霸道。独有一份温润干净。
一园青翠满目,一畦暗香盈袖,将琐碎忙碌的日子衬托得诗意盎然。
年前集市之上,茴香价格低到五毛钱一斤,平日里市价居高,四五块一斤,我难以尽兴购买,这一次算得了实惠。满满一盆馅料,一家人围坐着包饺子,我们吃点,再为孩子分装冷冻一些,待到他们回转小家,慢慢品尝茴香饺子带来的家常温情。
入春以来晴日居多,茴香长势迅猛,蚜虫果然开始滋生扰苗。为吃得安心,我始终不愿意喷洒农药,任由其自然生长。恰逢杨絮漫天纷飞,天地之间,田间巷陌尽是洁白飞絮。风起之时,飞絮悠悠飘荡,似漫天碎雪,又如轻薄的流云,落满枝头地面,覆在那一畦正生长的茴香表面。
飞絮层层,裹住每一片嫩叶,缠住每一枝柔茎。远远望去,纯白遮掩,青绿难显。朦朦胧胧,宛若林间轻雾,又似雾凇映入眼帘。这景致虽别有一番韵味,时间一久,心中不爽。层叠飞絮遮挡阳光,密不透风,茴香渐失去伸展空间。光照不足,原本通透的绿意慢慢变作浅黄,茎叶日渐变黄萎缩,仿佛秋日枯蒿,满目萧然。
看着眼前的茴香,我满心失落,妻子更是懒得看它一眼,我想拔一些,择一择,包一顿饺子,终没做成。又想尽数舍去,终究不忍,毕竟一次都没品尝。
妻子倒利落,干脆拔去大半,当作了鸡禽饲料。茴香虽剩半畦,依旧被杨絮缠绕,勉力弱弱生长。
听闻清水喷淋可冲散枝叶上飞絮,我还未来得及尝试,所幸老天垂怜,不负我心底偏爱。
春雨缠绵而至,连续两天,淅淅沥沥,把温柔惬意洒满菜园。细密晶莹雨珠簌簌飘落,似母亲温柔的手轻抚细叶,细细冲刷着茴香每一寸茎叶。依附许久的杨絮被雨水打湿,浸透,慢慢脱离茎叶,失重般地跌落尘埃。历经细雨涤荡,茴香重回清爽模样。
晨起静观茴香,带露凝香;暮落闲看草木,迎风舒展。我静静凝望这历经磨难的半畦茴香,心生万千感慨:它先是遭蚜虫侵袭,开始滞长,又被杨絮牵绊与纷扰,无端缠住本心,困住生长脚步,险些尽数沦为鸡的饲食。
世间诸事亦是如此,生活里莫名的烦恼与迷茫,人情俗世中的困顿与纷扰,奔波劳碌里的辛劳与牵绊,皆如这缠绕茴香的飞絮,蒙蔽本心,扰乱心境。可生活从不会长久困顿,风雨终会如约而至。洗净满身俗世尘,拂去心头万般烦。
岁月缓缓前行,时光从容安然,我愿守一畦青绿,享一蔬一饭,度一朝一夕,在这一畦茴香之中,细细品读最温柔质朴的人间滋味。
2026年5月22日
林岩:原名,王柱强: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任职于蠡县万安中学。以记录生活、享受生活、回馈生活作为生活的情趣。文章散见于《荷花淀》、《燕鼎文化》及《燕鼎文艺》《散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