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强秦
卫鞅强秦
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后,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深刻寡恩,特以强服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公代后,莅政。有倾,商君告归。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
短文大意: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用他做相国,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
商君治理秦国,法令执行雷厉风行,公正无私。惩罚不避讳权贵,奖赏不偏袒亲信,太子犯法也处罚其老师。一年后,路不拾遗,民风淳朴,军力强大,诸侯畏惧。商君执法严苛少恩,仅靠强力使人服从。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位,有人进谗言称商君功高震主。最终商君被处以车裂酷刑,秦国人并不同情他。
如是我读:
亚里士多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那么商鞅可以说,给我无条件的支持,我能够让历史改变前进的方向。商鞅就是这样一个改变了历史前进方向的悲剧人物。每次读《史记·商君列传》和《战国策·秦策》商鞅这一段,我常常跌入妄想。我想,如果商鞅没有从卫国到魏国,如果公叔痤举荐成功,如果商鞅没有到秦国,如果商鞅没有遇到秦孝公,如果······,还有很多的如果,历史就会错过很多节点,就会有着完全不同的走向。比如说,就没有“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就没有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就没有楚河汉界什么事,刘邦项羽也只能老死家中,历史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我们不敢也无法想象。正是有了商君,才有了短文中的“路不拾遗,民风淳朴,军力强大,诸侯畏惧”的秦国横空出世,才有了后来的历史走向。历史不是宿命,不是必然,而是某一次的偶然。某个阶段,一个人物站在源头,对着穿着华丽服装的历史说,你应该往那边去。商鞅就是站在某段历史源头的人,今天的我们没有理由不表示感佩和尊敬。
后来有着同样历史意义的北宋“熙宁变法”,没有商鞅那么好的运气,王安石遇到的是宋神宗和宋哲宗。王安石诗文一流,政治眼界非常开阔,比司马光之流高明太多。
这篇短文依旧出自《战国策·秦策》,题目全称是《卫鞅亡魏入秦》。这篇短文即写得酣畅淋漓,又刻画得栩栩如生,我们读后不由叹服作者的叙事高明,行文干净,收放自如。
短文中有一段文字很有意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说的是秦孝公一病不起,想把王位禅让给商鞅,商鞅没有接受。关于这个问题,长期有争论。部分人认为确有其事,另外的人则认为是子虚乌有。我觉得,以孝公支持变法的力度和胸襟,再加上两人之间的推心置腹,这样的说法存在一定的合理性,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政治试探与警告。虽说秦国很多时候不按常理出牌,法家思想氛围比较浓厚,务实不枉,但还不至于有禅让的念头。商鞅的死虽然让今天的我们不解与困惑,甚至有种打抱不平的义愤,然而“商鞅虽死,秦法不败”。秦惠文王车裂了商鞅,但没有废除商鞅之法。秦国依然走在商鞅之法的路上,并且到达了最后的辉煌,可谓是“对人不对事”的范本。商鞅虽死犹荣,可以不朽矣。
讲到商鞅,不能不说公叔痤。这个老儿在魏国秉政25年,直到病重时,才向魏惠王举荐商鞅,当时还是卫鞅。并且叮嘱魏惠王,不用就杀,因为商鞅未来不被魏所用,进而投奔他国,必成魏国的心腹大患,他太了解商鞅的本领了。魏惠王以为是他人家神智混乱而说的胡话,压根就没把他的举荐当回事。魏惠王前脚刚走,他老人家反手就催促商鞅快逃,如果逃走晚了,魏惠王醒悟过来了,或许真的把他给杀了。就这老儿,到死还表演了一番教科书式的公私兼顾。太史公司马迁给了他九个字“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可谓是意味深长至极。
还是看看在《商君列传》后面,司马迁怎么说的吧: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太史公说:商鞅,他的天性就是个残忍少恩的人。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不过是凭借着虚饰浮说,并非他的本性。再说,他靠宠臣景监推荐而得到任用,等掌权后,就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昂,不听赵良的规劝,这些都足以证明商鞅刻薄少恩了。我曾读过商鞅所著的《开塞》《耕战》等书,发现其内容和他本人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他最终在秦国落得个谋反的恶名,这完全是有原因的啊!)
清人王符曾点评:写出刑名家果报。秦之韩非、李斯,汉之张汤、赵禹,唐之周兴、来俊臣,想未读此耳!以议论行叙事,后人论赞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