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松菌

　　捡松菌

　　○曹文乾

　　一场夏雨过后，山林的湿气裹着草木清香漫溢开来。朋友今早约我，开车一同前往法官泉丁家垭的山坳里捡野生松菌。我们挎着竹编小篓，踩着湿漉漉的乡间土路，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一步步钻进幽深的松林深处。

　　我的老家就在龙泉镇法官泉村，捡松菌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夏日趣事。孩童时，老家屋后群山连绵，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树。经年累月落下的松针，层层叠叠铺在地面，积出厚厚的一层软绒，踩上去绵软又湿润。盛夏雨季是松菌疯长的时节，几场夏雨浇透山林，躲在松毛底下的菌子就挨个儿冒出头来，一簇簇、一朵朵，嫩生生的惹人欢喜。

　　那时候村里老少都爱进山捡菌，家家户户都备着旧衣裳、耐磨的解放鞋。雨后清晨，天刚蒙蒙亮，大人们干完农活，小孩们结伴打闹着，戴着旧草帽、挎着竹篓，三三两两钻进松树林。除了灰褐色的正宗松菌，松林里还藏着不少通体金黄的野生菌，模样鲜亮，味道鲜香，是大山独有的馈赠。

　　如今来丁家垭捡松菌的人越来越多，进山的小路旁停满了私家车，来来往往捡松菌的人络绎不绝。这里虽是石头山，地势崎岖，却架不住捡菌人的热情，被人踩踏的荒坡野地，硬生生踏出无数条蜿蜒小路，山里的杂草灌木大多被踏得平整，处处都是烟火人气。

　　捡松菌这件事，苦中藏乐，是独属于山野的治愈享受。它不用什么高超技巧，靠的就是细心和耐心，肯弯腰、仔细看，就总能有收获。我和朋友一边缓步穿梭在林间，一边睁大眼睛仔细搜寻。松菌最会躲藏，大半截身子埋在松针和腐叶底下，只露出小小的菌盖探头。一旦发现那一抹温润的褐色，心里瞬间满是惊喜。蹲下身，小心翼翼捏住菌柄轻轻一旋，完整的松菌就脱离泥土，带着湿润的山野气息落进掌心。

　　林间清风徐徐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山林在低声呢喃。草丛里星星点点缀着各色小野花，没有名贵花草的娇艳，却透着蓬勃的野趣。湿润的泥土腥气、清爽的草木香、淡淡的野花香交织在一起，深吸一口，满身燥热和烦闷瞬间消散，整个人都清爽通透。

　　只是山野寻菌，从不是轻松的差事，其中辛苦只有亲身经历才懂。丁家垭山石嶙峋，山坡陡峭，山间灌木丛生、荆棘交错，密密麻麻的枝丫挡在身前。行走其间，必须时刻弯腰低头，有时候为了石缝草丛里的一个松菌，还要贴着地面慢慢挪动。稍不留意，尖锐的荆棘就会划破皮肤，扎得指尖、胳膊火辣辣地疼。往前走一步，树枝刮脸、荆棘勾衣都是常事，一趟下来，胳膊手臂总会布满细碎的划痕。脚下山石松动，碎石随时会滚落，磕到膝盖、崴到脚踝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我兴致满满，劲头十足，满心想着能捡满满一篓松菌。山林看似不大，寻起来却格外耗费体力。转悠大半天，视线扫遍了松针草丛，收获却寥寥无几。没多时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荆条挂得头发乱糟糟的，手心磨得发红，细小的刺扎在皮肉里隐隐作痛。汗水浸透衣衫，湿漉漉贴在背上，又闷又黏，四肢酸胀无力，连抬手拎竹篓的力气都快没了。那一刻心里真切感慨，菜市场几十块钱一斤的松菌，看似寻常易得，背后都是山野劳作的辛苦。花钱购买看似省事，却错失了进山寻菌的亲身体验。

　　世人总羡慕山野闲适，殊不知山林馈赠的美味，从来都来之不易。松菌生于山野、长于风雨，藏于密林、隐于土层，每一朵都是大自然的匠心馈赠。进山捡菌，捡的从来不止是可口的食材，更是儿时的乡土念想，是贴近自然、脚踏实地的治愈时光。生活亦是如此，世间所有美好的收获，从没有不劳而获的幸运，唯有俯身耕耘、不畏辛劳，才能邂逅藏在烟火与山野间的温柔与惊喜，这便是山野劳作教给我们最朴素的人生哲理。

　　（作者简介：小学高级教师、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特约记者、网站编辑。多篇散文、诗歌、杂文、随笔、小说等散见于各级报刊及文学平台。教外闲时喜欢码字，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