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声入疆
秦声入疆
你若问一个西北人，秦腔是什么？他大概会愣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不就是戏嘛，从小听到大的。”
可你若再追问，他或许会给你讲：奶奶纳鞋底时哼的《三滴血》，爷爷赶牲口时吼的《周仁回府》；村里庙会时，戏台上连唱三天三夜的《铡美案》《杨家将》……那些唱词他未必全懂，可调子一起，悲壮、苍凉的氛围瞬间拉满，眼眶不禁跟着湿润。
一
半生漂泊西域，最念陇原乡音。7月4日深夜12点，一场跨越千里的秦腔盛宴，在哈密圆满落幕。甘肃安万秦腔剧团十天二十场次好戏连台，十七场国粹经典座无虚席，三演《兴汉图》场场加座。高亢苍凉的秦腔西出阳关，越过天山，在边疆大地唱响，这不仅是一次艺术的奔赴，更是文化之力量的生动见证——文化，从不止是舞台上的唱腔与身段，更是一个团队、一个组织、一个企业最坚实的魂、最持久的力量源泉。
生于甘肃，长于秦声浸润之中，秦腔，早已融入我的血脉肌理。年少时不懂戏中悲欢，只爱戏台之下的烟火热闹，爱锣鼓震天的磅礴气势，爱唱腔起落间的酣畅淋漓。彼时，每逢中秋国庆前后，县城的秦腔艺术剧团总会下乡演出。刚
刚开学的我们也因此放假，跟着家人一起奔赴这场一年一度的秦腔盛宴。家家户户或挤一辆三轮、四轮车，或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赶往剧场。说是剧场，其实就是一个几经修葺、多年来不曾废弃的戏台，前面是敷设了一些碎石，经过洒水、碾压而成的场地。各种交通工具围拢，中间是大爷大娘们自带的小板凳围成的方阵。老人们听秦腔，孩童们拽着父母，在旁边的因戏而来的小吃摊上买来稀罕小吃，打牙祭。一片欢声笑语淹没在台上秦腔的调调里。只觉那秦声与锣鼓声高亢处穿云裂石，低回处婉转沉郁，道尽人间温情。这起起落落的腔调，蕴含着西北人质朴的性情，刻着陇原大地独有的文化印记，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精神底色，也是我童年甚至少年时代美好的回忆。
长大后远赴新疆，告别故土烟火，扎根西域戈壁绿洲。漫漫边疆岁月，工作时见惯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习惯了风沙作伴、山海为邻，日子沉稳却也时常裹挟着漂泊的孤寂。身处异乡，方言渐少，乡音渐远，故土的温度，慢慢藏成心底最温暖的牵挂。我总以为，传统戏曲是故土的专属风景，是封存的旧俗旧韵，难离故土方寸，难越山海阻隔。直到安万秦腔踏歌西行，带着全套行头、整本大戏，不远千里奔赴天山脚下，在西域大地登台唱戏，让千年秦腔响彻戈壁长空，我才骤然明白，真正的文化从不受地域桎梏，真正的文脉总能跨越山海奔赴而来。
二
安万秦腔剧团的故事，正是文化铸团、文化兴业的最好写照。从甘肃农村走出的安万，自幼耳濡目染，把对秦腔的一腔热爱融进骨血，刻进生命。他早出晚归拜师学艺，出师后，白手起家，组建剧团，一路千辛万苦；脸部因患血管瘤重疾，多次手术，依旧初心不改。曾闻有言，“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对于面部多次手术而异位的安万，秦腔，无疑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坚定信念，不是一时的热情，是他对秦腔文化的信仰，是“把这门老戏传下去”的使命。正是这份对文化的坚定与坚守，让一个“散兵游勇”般的小团体，一步步成长为两百多人、名角云集、技艺精湛的专业剧团。
为了重温旧时光，感念那段温情岁月，我特意购买安万剧团两场次戏票，正儿八经的去追逐这场古朴的艺术盛宴。看着戏台之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演绎，武生英姿飒爽，老生沉稳苍劲，听着台下一次次雷动的掌声，不禁一次次被感染被感动。一出出经典剧目，有忠义千秋的家国情怀，有善恶分明的人间正道，有坚韧向阳的生活热忱。台下的观众，有离乡背井故土而来的游子，有扎根边疆为生活打拼的各族群众，不分年龄、不分地域，皆沉醉在这婉转秦韵之中。熟悉的腔调响起，所有的漂泊疏离、思乡惆怅尽数消散。原来，秦腔从来不止是一门戏曲艺术，它是西北人的精神图腾，是
跨越山海的乡愁载体，是串联陇、疆两地的文化纽带。
三
文化，是一个组织的根与魂。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决定着一群人为何出发、走向何方。这场跨越千里的秦腔巡演，安万剧团以“传承秦腔、坚守匠心”为文化内核，台上一丝不苟、台下勤学苦练，把老戏唱精、把新戏做细，把西北人的质朴与执着融入每一场演出，正是文化润疆最鲜活的实践。也正是这种文化，凝聚人心、统一意志，让团队在困境中不散，在发展中不乱，在舞台上立得住、在观众心中留得下。秦腔不是“小众”，它是大西北的方言，更是大西北人念及家乡的根和魂。从黄土高原到河西走廊，从关中平原到天山脚下，这片干旱、辽阔、风沙漫天的土地上，人们用秦腔说话、用秦腔哭、用秦腔笑、用秦腔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婚丧嫁娶要唱，年节庙会要唱，就连田间地头歇晌的工夫，也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来一段“祖籍陕西韩城县”。
有人说，秦腔老“土”，但正是这“土”味儿，恰恰是它的魂。它不精致，不婉约，不刻意讲究水袖轻扬、莲步姗姗，随处便可一声吼出。它是吼出来的，是喊出来的，是西北人在风沙里、在烈日下、在贫瘠的土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对生命发出的呐喊。那声腔里有黄土的厚重，有黄河的奔腾，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命运的不屈与对日子的热望。
四
秦腔是大西北人的精神乡愁，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印记。它曾是乡野间的声声传唱，如今乘着文化繁荣的东风，安万带领200余人的团队，整团装运，跨越关山，进疆巡演。这不仅是一次演出，更是文化润疆工程有形有感有效的实践——以戏曲为桥，连接陇原与天山；以文化为媒，凝聚人心、增进认同。铿锵的唱腔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厚重底蕴；鲜活的表演中，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情传递。
它不再是局限于一方水土的乡土小调，而是跨越地域的文化桥梁。对于漂泊边疆的陇原游子而言，这一曲曲秦声是慰藉乡愁的良方，让异乡有故土的温度，让漂泊的灵魂有了归处；对于边疆大地而言，这一缕秦韵是多元文化的滋养，为辽阔西域增添了厚重的人文底蕴，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天山南北落地生根、绽放新彩。一戏连两地，声声润人心，在唱腔流转、文脉传承之间，各民族文化交融互鉴、脉脉相通，筑牢了同心同源、共生共荣的文化根基，让民族团结的种子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此次安万剧团在哈密的演出，原本安排二十场不同曲目的演唱，应邀观众诉求，改为三场《兴汉图》，确是场场加座。这事儿说来有趣。其他十七场传统戏已经场场爆满，票早售罄，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可偏偏这三场《兴汉图》，像是施了魔力，让剧场不得不一次次搬来塑料凳，在走廊、边道里排开。最后连舞台两侧的边幕前，都挤满了人。
有幸观看演出时，遇到旁边有一位维吾尔族老大爷，忍不住好奇心，我问了他为啥也来观看，他只反复说：“好听，心里热。”一只手同时比划着胸口，意思是这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剧场里更多的是早年间离乡背井来新疆打拼的人，他们来自甘肃、陕西一带，在哈密热土上或大面积耕种棉花等农作物，或谋得城区一项营生，便在此安家落户，“自从年轻时候离开老家，再也没有好好听过秦腔，看过戏。而今安万来了，咋也来捧个场，再找找小时候的感觉.....”听着旁边鬓间花白，额头写满沧桑的俩位刚刚为棉花地浇完水，赶着来看戏的大爷寒暄着，我不禁为此感动。
五
这就是秦腔。它不是小众，它是大西北的“普通话”。从黄土高原到河西走廊，从关中平原到天山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祖祖辈辈听着秦腔长大，婚丧嫁娶、年节庙会，少了秦腔就像少了魂。它的“小众”，不过是被都市的喧嚣暂时盖住了声儿。听闻剧团人员说起，安万剧团曾跋山涉水，走过云南，到过东北，在陕西西安搭台，依然赢得场场爆满。我想，新时代的文化传承，一如秦腔走出秦岭，飞出山窝窝，它不是固步自封的坚守，而是山海奔赴的传播、兼容并蓄的创新。秦腔带着千年底蕴拥抱新时代，以戏台为载体、以唱腔为媒介，传递忠义、善良、坚韧、担当的中华传统美德，滋养大众精神世界，抚慰人间烟火悲欢。它让奔波于俗世的
人们，在古韵新声中沉淀初心、治愈心灵；让扎根边疆的人们，在文脉浸润中坚定信仰、凝聚力量。它证明了传统文化既能承载过往岁月的厚重，也能适配新时代的精神需求，既能守住民族文化之根，也能赋能时代发展，滋养一方山河。
山河万里，文脉不息；秦声悠悠，润疆无声。这次安万秦腔进疆，后续奔赴奎屯、昌吉、石河子、库尔勒等南北疆各地，将秦声古韵传遍天山南北，响彻戈壁深处，这悠扬的陇坂古调，是乡愁的回响，是交融的见证，更是新时代文化传承的力量。它跨越山海、浸润山河，以文化之力凝聚人心、联结山海，让中华文脉在天山南北生生不息、岁岁长青，在新时代的浪潮中赓续荣光、绽放芳华。
戏剧帷幕落下，剧场重归平静，走在路上，风儿吹着思绪，我想起《兴汉图》里的一句唱词：“有志者，事竟成。”安万用半生时间，把一个人的热爱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把草台班子变成了整编制全国巡演的剧团。这不是奇迹，是坚守，是相信，是在漫长的黑夜里，始终不肯熄灭的那盏灯。
大幕落下，秦声未绝。那高亢的唱腔，还在戈壁的风里飘着，还在东天山脚下的绿洲里回荡着，还在每一个被它触动过的人心里，轻轻地、久久地，响着。
唱腔一起，是三生烟火；板胡一响，已然半世浮尘。粉墨登场，方知人生如戏，锣鼓声歇，才懂戏如人生。
作者：
罗世平，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甘肃金塔，成长于农村，现居新疆哈密。供职于吐哈油田公司。工作数十年，视石油为金，与戈壁为伍。熬字为伴，爱好文学。2006年开始练习写作，文字以感悟、随笔，散文居多，作品散见中国石油报北方周末、地方期刊报纸，以公司报纸、杂志为主要栖息地。散文《一碗拌面暖阳春》获2023年度中国石油石化新闻作品副刊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