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归

　　不须归

　　文/鑫垚

　　大历九年，暮春时节，正值湖州三月桃花盛开、汛期水涨、鳜鱼肥美之时。既是诗人又是隐士的张志和于苕霅之间驾一叶破旧小船漂泊江湖，偶遇时任湖州刺史的颜真卿。颜真卿对其早有耳闻，见他舴艋破败，特意为他打造了一只新船，并举办了一场“落舟典礼”，邀请皎然、陆羽、徐士衡、李成矩等名士一同到场庆贺。张志和笑言：愿以此船为“浮家泛宅”，往来苕溪、霅川、西塞山之间，终身不返官场。

　　那日桃花落满溪岸，春水上涨，白鹭成群栖于西塞山前，时有鳜鱼跃出水面。二十余位文人泛舟游春，当时民间有支小调名为《渔歌子》，席间众人提议以江南渔隐为题，依《渔歌子》小调填词唱和。张志和首唱，面对此情此景有感而发，一口气写下《渔歌子》五首，众人纷纷奉和，共作二十五首同调词作。张志和擅长水墨丹青，尤以山水最为突出，便当场为整套《渔歌子》绘成画卷，满座宾客传玩叹服。五首词写成后曾一度散佚，直到长庆三年，宰相李德裕寻访到原稿，才让《渔歌子》完整传世。也许连诗人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渔歌子》沿湖州一路传向长安，唐宪宗深爱此调，专门下诏寻访张志和原作，后来又传入日本，嵯峨天皇率群臣奉和五首，开启了日本的填词史。

　　其中最著名的一首也是我们至今耳熟能详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西塞山的山前，白鹭自在飞翔，春水夹着飘落的桃花，水中鳜鱼肥美鲜嫩。头戴青色箬竹斗笠，身披翠绿草编蓑衣，微风夹着细雨，我完全不必归去。整首词远景勾勒江南暮春山水，青山、白鹭、桃花春水，动静相融。鳜鱼肥美点出时节，画面鲜活温润，全是一种隐居西塞山亲眼所见实景。下面两句三字短句，刻画渔翁装扮，色彩清雅，塑造出淡泊自在的隐士形象，也许渔翁就是张志和本人化身。最后一句是全词的主旨句，表层写贪恋江上春光，不愿避雨回家，实则深层抒发心志，官场风雨倾轧令人疲惫，山野烟雨却让人安心，表明自己甘愿归隐、绝不重返朝堂的人生选择。

　　张志和，字子同，初名张龟龄，唐肃宗为其改名志和，自号玄真子，又号烟波钓徒，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少时便熟读儒道典籍，早年应试及第，授翰林待诏，深受唐肃宗器重，本也是集词人、画家于一身的才子。怎奈因直言上书议论国事，得罪朝中权贵，遭贬谪。经此事看透了官场倾轧，心生退意。不久后便上书辞官，彻底脱离官场，肃宗感其才华，赐给他一仆一婢，他将二人配为夫妻，取名渔童、樵青，相伴隐居。

　　张志和自幼研习道家老庄思想，本就崇尚清静无为、寄情山水，也无心功名利禄。道家追求顺应自然、避世逍遥，垂钓泛舟、与山水为伴的生活，契合他的精神追求。加之他所处的时代恰逢安史之乱刚平息，天下久经战火，民生凋敝。朝廷外有藩镇隐患，内有宦官、党争祸乱，盛世不复存在。他清楚乱世官场难以容下淡泊正直之人，荣华富贵皆是转瞬泡影，不愿在动荡朝堂沉浮，辞官只是顺从本心选择。辞官后长期隐居湖州西塞山一带，泛舟苕溪、太湖之间。常年披蓑衣、戴箬笠，垂钓江上，却不真以捕鱼谋生，垂钓只为寄情山水。

　　这首本是唐代民间水乡渔樵歌谣的小调，江南渔夫打鱼时随口哼唱，曲调轻快清淡，被张志和以文人身份整理、填词，规范格律，自此成为固定词调，广为流传。最初为单调二十七字，短小空灵，本色核心是山水隐逸、垂钓闲情、看淡荣华，基调清淡悠然，极少悲苦。宋代时演化为双调五十字变体，宋代词人也用它写江湖漂泊、渔家疾苦，跳出了单纯避世的闲适。

　　李珣笔下的《渔歌子·荻花秋》写潇湘秋夜渔隐：“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水乡实景，直白表达不恋功名、安于渔耕的心境。徐积笔下的《渔父乐·无一事》是隐逸田园之作：“薄晚烟林淡翠微，江边秋月已明晖。纵远舵，适天机，水底闲云片段飞。”直白抒发不问世事、终日游山玩水的隐逸之志。刘基笔下的《渔歌子·钓得鳊鱼卖钱归》是明初隐士之词：“钓得鳊鱼卖钱归，瓷瓯引满看青天。芳树下，夕阳边，睡觉芦花雪满船。”写渔翁得鱼沽酒、醉卧芦花，洒脱放旷，有避世风骨。

　　一曲小调，一方斗笠，一件蓑衣，一只小船，与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古人尚且如此，我们生活在这个喧嚣嘈杂的时代，工作快节奏，生活智能化，早已没有了那份心境。真该是时候回到《渔歌子》中，去好好感受一下那里的余生。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