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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坟冢 我

只在今朝分享

  《月亮 坟冢 我》

  祖母去世那天,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今年的槐花又开了,清明节也到了,我本该去祭拜一下祖母的,三天有三次机会,可我没有去一次,哪怕清明节过去了这么久。从小到大,只有她对我最好了,尽管村子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说过她一句好话。

  祖母对我从没有说过好听的话的更别提对别人了。记忆里一次最深的是夏天,院子里,堂屋前,有一颗槐树,夏天会挂满槐花,下面会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还有我的祖母,时不时唠叨两句:叫着我爸妈的全名,说着轻微的脏话,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家里还有小孩呢。当时的我寡言少语,会安静的听她絮叨,一方面也害怕惹她生气,一走了之(因为祖母当时住我大伯家,离我家有五六百米远)。我太害怕黑夜和传说中的鬼魂了,可是即使祖母每次生气的絮叨,可她从未走掉,直到我的父母回来,她会悄悄走掉。偶然一次,我看见她脸上,有一脸血痕,我生气极了,以为有人欺负了祖母,小小的我,有种要打人的冲动,追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没事,最后耐不住我纠缠,告诉我,下次让你爸妈晚上早点回来吧,我眼睛花了,晚上看不见,摔倒了,蹭到了。我难受极了,可我不敢对父母说,父母也不会听我的。即使我没说,祖母每晚还是没有缺席,天要黑时,我害怕的每一次,她总会过来。至于那五六百米的距离,她双眼一片昏黑,到底是怎么走回去的呢,我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她也从未细讲过,只是陪那个小人度过无数胆怯的夜晚。

  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佝偻着腰,一年四季用头巾裹着可能很久没洗的头发,她总是冷着脸,一副凶人的样子,还有她没有任何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小时候和伙伴吵架,也会互相骂对方的亲人,他们骂我的祖母“老zheleng”(河南方言,我查了,至今没有查出来具体词语),好像是因为我的祖母不爱干净,所以都叫“zheleng”。我会气愤的骂对方的祖母“老白毛”还回去,因为对方祖母满头白发。祖母的真名到底叫什么呢,至今我也不清楚。

  小学每次上学,要去找我发小的,而我大伯家,刚好和我发小家是邻居。每次到了发小家,我总要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看看他走了没有,这个时候住在我大伯家的祖母,耳朵突然不聋了,没隔多久,便会出现在我发小家门外,呼喊着我名字。这时候我会蹦蹦跳跳的跑出去,到祖母跟前,祖母用皱巴巴的手拉着我,然后左顾右盼,看见周围没有任何人,然后会小心翼翼把皱巴巴的一两块钱,拿出来,塞到我手里,并用手掌握紧我的手攥成拳头,生怕别人看见那钱的一角,并说道: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大伯家知道是要生气的,买些自己爱吃的。我高兴的点了点头,等祖母嘱托完,立马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发小家。有一次是到了秋天,祖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喊我,我失望极了,在发小家等了又等,最终还是背着书包不情愿的和发小走了。那个时候的天气格外异常,当天起雾,三四米开外几乎就看不到人了,我和发小走到半路,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人影,越走越近,心中:这样的鬼天气,怎么可能是祖母,又怕不是祖母,直到走到尽头,她依旧裹着掉色的头巾,穿着破破的棉袄,雾气在她的鼻尖已经凝成了水珠,看见我,连忙解释道:你大伯家知道我早上老是找你的事情了,以后我没在你发小家门口找你要么就是在这半路等你。又掏出那皱巴巴的一两块钱,塞到我手里,我耐心的听着她嘱咐,又高高兴兴的上学去了,放学后又能去小贩那里,买好吃的零食了那是我少有的乐事。

  有时候在发小家门口祖母是不仅仅给我钱的还会塞给我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不冷也不热,那个时候零七零八年左右,村子里鸡蛋也是不经常吃的,可是我不爱吃煮鸡蛋,又听好多人说祖母不爱干净,我有洁癖,当时又不懂拒绝,只能塞进书包,我不吃,但是我不想扔也舍不得扔,只能塞进书包,存了一个又一个,到底存了多久呢,起码几个月了吧,书包里面好像有异味了,所以上课的时候拿书拉开书包拉链,我也会小心翼翼地,生怕别人发现我书包里的异味,有时候坏鸡蛋的气味还是会飘出来,同桌会嗅了嗅他的鼻子,自言自语道哪里飘来的怪味道,这个时候我紧张急了,但是还会假装听课,不说任何话,实则内心害怕死了,怕被发现到我头上,老师台上讲的话我一句没有听进去,索性他并未有过多追究。到后面放假,我母亲帮我清理书包,终于发现了,说怎么搞的,这么多臭鸡蛋,我不敢解释,只能默不作声,洗好后,里面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打开凑近闻了闻,里面还是有放坏了的臭鸡蛋的味道,只要闻到的人估计没有一个不想吐的。

  那应该是我被打的最惨的第一次,至今记忆犹新。有一次去吃席,期间看见别的小孩在小贩那里买了一个玩具,按一下会发出打火花,特别的有趣,我也想要,对母亲说,母亲开始是答应了的,我也高高兴兴的吃完了席,吃完我满心雀跃的等着母亲,等到吃席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等到一个又一个上了回家的车,母亲也拉着我准备回家,好像忘了早已答应好的承诺,我沮丧着脸,走走停停,最后终于忍不住:不是答应好给我买玩具的嘛。母亲严厉的回答:不答应你怎么好好吃饭。我生气极了,立马跑掉了,故意不上车跟他们走,母亲追不上我,喊来了我的叔叔,照样还是撵了我好一会儿,小孩终究跑不过大人的,被撵到那一刻,母亲恶狠狠地说:回家看我怎么揍你。她确实在外面保留住了自己的面子,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动一次手,回到家,立马把我拽进屋,像提溜猴儿一样,会用她坚硬的指甲掐我屁股,拿鞋子抽,用手打……只记得开始我还很犟,后面,忍不住嚎啕大哭,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会乖乖听话,母亲依旧没有停手。我的哭声太大,不知道是有人告诉了祖母,还是祖母恰巧路过听到,立马赶来,疯狂的拍着房门,叫着母亲的名字,说别打了别打了,我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呼喊着祖母的名字,可房门被母亲关的死死的,生怕我逃出去似的,我哭的越狠,母亲打的越狠,一边打一边说:不许哭。祖母在外面疯狂的拍了一会儿,后面好像走掉了,我绝望的被打了好一会儿,甚至后面我已经强忍着哭声,却依旧忍不住抽噎,母亲的手又抽又掐,依旧没有停下,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砰砰砰”,房门又被疯狂的拍起,祖母又疯狂的拍着房门,脑袋恨不得挤进门来,透过门缝,急忙地喊道:她告诉邻居了,把邻居喊来了。后面母亲好像才打开了房门,放了我出去,我没有再哭了,我抽噎着走出去,眼睛模糊着,眼泪像水一样哗啦啦的流,屁股上依旧火辣辣的疼,祖母蹲下,用她皱巴巴的手为我擦去眼泪……

  后来我渐渐开始远离祖母。记得有一次在院子里玩耍,刚巧通过矮矮的院墙,看见祖母那好像从未换过的头巾,我知道祖母要过来了,立刻跑回到屋子里面,忘记了是哥哥还是自己,穿上了门内的门锁,哥哥叮嘱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祖母进了院子,不断的敲着门,呼喊着我名字,一遍又一遍,祖母敲门声不断,我俩就隔着门,仅一步之遥,我在门后听着,静默不语,祖母不甘心,趴了下来,头快要贴着地面了,透过下面破烂的门缝,依旧呼喊我的名字,我往旁边挪了挪,或许看见了我,又或许没有看见我,她讲述着过节,谁给她带来了礼品,她不舍得吃,给我送来了,我依旧没有回应,感觉祖母在门外呆了好久好久,把放在门口的一箱吃的又掂了起来,直到最后听见她起身要走的脚步声,我靠近屋门,透过门缝,看见了祖母把那一箱吃的放在了院子里的矮墙上,不放心,又在上面压了一个砖块,最后留给我一个一身破袄,裹着褪色了的头巾,驼着腰,落寞极了的身影。直到祖母走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打开房门,祖母把那一箱吃的,放在了院子墙上,很容易看见,打开了,里面是一箱河南的特产甜果子,不过不知道是在太阳底下长时间暴晒的原因,还是什么原因,里面已经长出霉丝,不能吃了,哥哥抱怨道:送的什么东西,都坏掉了,把它扔了。我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埋怨祖母,当然也没有为祖母辩解。那箱东西,我打开,放在了太阳底下暴晒,想着能把霉丝晒掉,可最后往下面扒了扒,确实都坏掉了,不能吃了。

  祖母越来越老了,不能随便活动了。我与祖母的交集只有周末或者寒暑假,轮到我家照顾的时候。开始祖母是被安置在新房的楼梯间,会让她在楼梯间剥玉米或者大蒜,我放假回家时,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我在房间痴迷地看着喜欢的电视频道,祖母会在窗户外踱步,走一遍又一遍,时不时的透过窗户往我的房间里面看,当时心想,我这房间有什么好看的呢,我讨厌被人监视的感觉,好像凶了她,有时候我正看电视精彩的地方,祖母会闯进房间,我会十分的懊恼,说:你来房间干嘛,甚至可能说了:你以后再也不许来房间,仿佛她就只配睡在那个楼梯间,甚至准确的来讲那根本不能算是一间正规的屋子,可祖母没有任何恼怒,反而说道:我的活儿干完了,你再给我搬一袋玉米过来。我开始有些懊悔刚才的恼怒了,但仅仅一丝,边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了,为了防止祖母干的很快,等下又进屋喊我,打扰我看电视,我会一下子搬好两三袋过去,这样她能剥好久,不会再敲门。从未想过,祖母年纪那样大了,人也是会死亡的。

  上了高中,放了寒假,我们又见面了,不过确是阴阳两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隔着老远,听见村子里的丧乐响起,死人是常有的事情,直到看见的是在自家的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说不清喜怒哀愁,泪腺涌出点点泪水,简单温润了眼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崩溃、嚎啕大哭、泪水决堤而出。我是害怕死人的,进了院子,并没有首先去看祖母,而是先打听着祖母去世的详细信息,“她怎样死的?”“去世多久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直到祖母临近下葬,棺椁要盖上的前一刻,我在心里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这是最后一面了~这是最后一面了~最后强撑着自己的头望向祖母,这几乎是我第一次正视去世的人,祖母消瘦地面颊,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穿戴着整齐的寿服,既熟悉又陌生,身边的长辈念叨着听不清的话,擦拭着祖母的脸,换了一位又一位,我一直死死盯着祖母,直到棺椁盖上的最后一刻,胸口的隐痛,绵绵不绝~我知道,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了,我跟着送殡的队伍,有人贴着棺椁,哭的声音好大,我依旧一脸木讷,没有露出任何喜怒哀愁,直到走到提前为祖母挖好的坟墓前,起降车,将祖母的棺椁缓缓降到下面,我们按照礼节叩拜完,该为祖母埋土了,我拿起铁锹和同姓的人,一起为祖母埋土,每一铲深深的插进土里,再撂下,我都要看一下祖母的棺椁,直到再也看不见祖母的棺椁,直到从深坑到形成一个土堆,我们又站在祖母的坟前,进行最后一次跪拜,自始至终,我没有留一滴眼泪。

  槐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我过了一年又一年;我望着那棵槐树,从新春发芽,到长出嫩花,再到槐花止不住一朵朵落下;我呆呆的望着像祖母去世那天一样,数不清的深夜,我写下文字,明月还是当年的明月,地方还是当年的地方,小人变成大人,只是祖母变成了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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