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花开
自桐城中学东行,便是古韵悠长的北大街。行百余米向南拐入幽深的寺巷,巷内有姚莹故居。故居院落开阔,草木葱茏,遍植各种花木,两株山楂树便隐在其间。我常来此处,实只为那两株山楂树。
这两株树并不显眼,在这园子里像极了近些年进城的农人。若不特别关注,便会淹没在街市人流中,成为视而不见的存在。它们高不逾丈,碗口般粗细,树干上布满疤瘿,枝叶也较为稀疏,且没有那种乡野植物恣肆率意的茂盛,反显出几分萎靡之态。每次走到树下,我都要轻抚树干的疤痕,翻转一两片叶子端详,终是不知其疲惫之所以然。带着疑惑,我与寻看园子的汪老头攀谈起来。
老头是几年前从偏远山区随着孩子一起来到这座县城的。在老家,他有“石匠”手艺。用他的话说,他半生都用凿子将菩萨从石头里抠出来,也对着菩萨跪拜,日子穷着,生活累着,也就那样活着。这些年,手艺没了出路,几亩田地也被承包了,他便在这故居谋了个看园子的差事作为生计。他出生于山野,对寻常草木知之甚多,于是我们就聊起了这两株山楂树。
原先,这两株山楂是栽在六尺巷景区的。前年景区扩建,要修一条游客便道,两株山楂成了障碍,便被移植到了现在的姚莹故居。至于这两株树是何时移植到六尺巷景区的,老头揣测着,乡村的人逐渐进城,原先生长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甚至祖宗坟茔之地的枸骨(猫耳刺)、木槿(拦护篱)、山楂等花木也都随之进城,那时间大概也就是这十数年间。
“你知道,乡下有句俗语说‘树挪死’。”他这时用郑重的语气对我说,“树挪一次,要斩断大部分根须,截断大部分枝桠,还要适应新的土壤,一个不慎就会枯萎。这两株山楂我确切记得已经挪过两次,这之前是否还经历过如此的劫难,我不清楚。现在的它们根下是故居修建时填埋的厚厚的瓦砾与沙石,能存活下来,着实难为它们了。”
汪老头是个闲不住的人,也许是习惯了在老家的劳作。他每天都在园子里转悠,拔一棵杂草,理几缕藤蔓,扫一地枯叶,吆喝着顽皮的孩子注意安全,把故居当家一样照顾着。他尤其对那两株山楂情有独钟:初冬时给树干刷上石灰,防虫蚁从疤痕处侵害;早春时,凑到枝梢的嫩芽上找蚜虫,及时喷药;根旁的杂草更是被他除得干干净净。我和他认识久了,发现他一向木讷的性格也渐渐活络了些,闲暇时还能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与游客拉话。只是遇到领导或人多的团队,他还是有些拘谨,伸伸微佝的腰,拽拽衣襟前摆,不被人注意时就尽快躲开,侍弄他的花草树木去了。
今年暮春的一个上午,他给我打电话:“开花了,开花了,一树的白花,一树的白花!”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那两株山楂。没过半小时,我就走到了那花下。那两树花哦,碎碎的洁白似是泼洒在绿叶漫笼间,纯粹了一方空间,也灵动了一片天地。我恨自己学浅词穷,无法描摹那花之美。说花瓣白得胜雪,可雪没有花瓣那种莹玉之韵;写花蕊有艳红渲染,可艳红中又有嫩黄的点缀。她没有浓烈的芬芳,却在微风起时弥散着淡雅的气味,似一位婷婷少女,徐徐地来,款款地去,留下了一道略带羞涩而浅笑的倩影,优雅而隽永。我被震撼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滞塞在咽喉,竟然泪流满面。
早些年,我读过一段文字,作者忘记了,但其描绘的场景一直存在于记忆中。我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当初并不理解。那段文字描述的是作家路遥先生在一个春天,由老家去城市开会。他走过一道山梁,越过一道沟壑,又走过一道山梁,再越过一道沟壑。他举头看天,天是空洞洞的白;昂首望地,地是苍茫茫的灰。脚步沉重,身躯疲惫,但他朝着目标走着,没有停歇。在一个拐弯处,一截矮墙下,他一抬眼,看见了一树红艳艳的桃花,这位西北壮汉一下子蹲在地上,掩面而泣。在没有结缘故居里的汪老头与这两株盛开的山楂花之前,我是真的不懂路遥先生的哭泣。此时此地,我共情于他的哭泣。人生是一段苦旅,有人为的困囿,有命运的摆弄,有大势的裹挟。只有前行,唯有前行,如西西弗斯神一样推着石头上山,也许没有山顶,也许求不得所谓的“意义”,但在不知不觉中,其实已经将意义实现了。路遥先生的哭泣是对那一树桃花的赞美,也是对生命本质的彻悟。他终于完成了一部赋予人生意义、讴歌生命韧性的著作——《平凡的世界》。我看着身边的汪老头,他是曾经的石匠,将石头里的菩萨凿出来供人膜拜,他自己岂不是也将自己凿成了菩萨,让神明驻进人性间!
老头拍拍我的肩膀,与我约定,山楂有花必定结果,秋季山楂熟了,我们一起品尝那份酸甜。
作者:汪锡林 安徽省桐城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