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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那个夜晚

阿根有分享

  难忘的那个夜晚

  1981年9月15日的那个夜晚,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

  那天,代县中学补习班开学,我去报到。学校的学生宿舍正在修缮,无处可住。我的父母在县城里没有一个亲朋,我的行李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绳子勒得很紧。我把自行车停在教室旁的门洞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推。

  中午打饭时,正巧迎面走过来岗中时的班主任崔焕奎老师。岗中在我们毕业后已解散,原来的老师被分流,崔老师被调到代中担任语文老师。他一见我,就关切地问:“你住到哪里啦?”

  “没找下住处。”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你们班米国平的姥娘是东关的,你问问他,看他姥娘的房子里能不能住下?”崔老师说。

  下午两节课后的活动时间,我只记得阳光斜斜地从门洞移走,门洞暗下来。同学们陆续走到操场上,我也漫无目的地走出教室,走过自行车旁,扶一下车把,摸一下捆行李的绳子,它就像不肯松开的手,还是那样紧。

  我正在教室后操场上走着,这时候又一次遇上了崔老师。他看见我,就问:“你问了米国平没有?”

  “问啦。他说他姥娘的炕不大,他住下已经有点挤,没办法再住一个了。”我用感激的目光望着老师。

  “没地方住?你下了晚自习打算去哪儿?”崔老师担心地询问。

  “找不下住处,下晚自习,我就骑车回家了。”我无奈地说。

  “我的房子新盖的,才搅抹白灰,墙体湿,怕你中湿洇(晋北方言,意为因居所潮湿而引发身体不适或疾病,多指风湿、寒湿入体)。实在没地方住,就住我家吧。”崔老师说:

  我赶紧说:“我不怕。”

  “那你下晚自习了来语文教研室,我等你。”他嘱咐我。

  那一刻,我不知有多么感激。

  两个小时晚自习,是那样短暂,好像崔老师那句话——

  “那你下晚自习了来语文教研室,我等你。”我刚接过,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就响了。我赶紧推着自行车带着行李向语文教研室走去。

  崔老师的灯还亮着,好像在备课。

  他看我停下自行车,就出门和我说“跟上我”,我们就径直拐出了校门。

  “吱吱扭扭”——崔老师的自行车发出缺油的响声,在寂静的大街上格外清晰。崔老师在前面骑,我在后面跟。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骑行在代县县城的大街上。街灯稀稀疏疏,忽明忽暗,路面坑坑洼洼,车轮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穿过东城门洞——那个古老的城门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拱形的轮廓把天空切成一块深蓝。后来我才知道:代州县城东城门原来叫熙和门,上有“屏藩畿甸”石质匾额,意为代州是“护卫京畿的边塞重镇”,意义非凡。

  出了城门洞,就是东关大街。

  这天的月亮是淡灰色的,冷冷地、薄薄地铺在东关大街的土路上,像一层霜。深蓝的天空干净到没有一颗星,不是因为星光被月光盖住,而是那轮圆月的光洒满人间。整条街只剩下月光,行人稀少,路面一片寂静,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

  到了一座大门前,崔老师下车,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后来我才知道:相传那是明代驸马崔元旧宅的崔氏大院,典型的雁门明代大户宅院大门——单檐硬山顶,青砖封山,筒板瓦覆顶,屋脊挺拔,硬木构架,挑檐妙肖,硬板木门硕大厚重。大门偏于院落东南方位,坐北朝南,三进大院里住着大约十几户崔氏族人。

  院里人们经过一整天的劳作已经熄灯休息了,静悄悄的。

  崔老师住东房,他领我走进新盖的三间正房,入深大约五米多。他给点亮一盏煤油灯(自制灯盏:墨水瓶+棉线灯芯+煤油),温和地问我:“墙体没干,没接通电,点煤油灯不习惯吧?”

  “这就行。初中上晚自习我们经常点煤油灯,习惯啦。”我回答到。

  屋子八月份才绞抹了白灰,墙壁还没有干透,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石灰气味。窗户上没有窗帘,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格子,照在地上映出一块淡白的方格子。煤油灯光线是那样昏暗,但有老师这样关心,我的心是格外的暖。

  “你先将就着住这,缺什么明天再说。”崔老师说。

  “这就挺好了,不然我现在正在回家路上呢,崔老师您去休息吧。”我嘴上没有说感谢的话,内心其实不知道有多么感激。

  煤油灯的灯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晃在墙上。我迅速解行李,铺行李。我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白灰墙、空窗、煤油灯、刚铺好的被褥——这就是我今晚落脚的地方了。

  那一晚,我久久不能入眠。

  想起崔老师给我们讲过的课文《少年闰土》:“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想起《祝福》里祥林嫂在鲁四老爷家漆黑的冰冷的夜晚爆竹声中死去;想起《琵琶行》里“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课本里的那些夜晚,各有各的悲欢离合。

  而我这个夜晚,没有闰土的钢叉,没有祝福夜的雪,没有琵琶女的弦声——只有老师点燃的那盏煤油灯。虽然天气清冷,但有觉得暖暖的。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后我又回到那间小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崔老师已经给我安上了一只火炉,生着了炉子,火苗正旺。按照代县的气候,这个时候是不需要生炉子取暖的,我知道是崔老师怕我“中了湿洇”,炉壁烤着潮湿的墙壁,白灰墙上的水渍在热气中慢慢变浅。屋子里不再有昨晚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

  崔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晚上盖好被子”,就走了。

  我看着那炉火,看了很久。炉膛里的火光映在白灰墙上,一跳一跳的,像那盏煤油灯的影子,又像一颗跳动的心。我知道,崔老师今天不只上了课、批了作业,还抽空去买了一只炉子,搬进小屋,生着了火,替我烤了一整天的墙。

  四十五年过去了,那间小屋和那座驸马府的大门早就拆了,崔老师也已八十九岁高龄了。

  但当年那一晚的白灰味还在我的鼻子里,那辆自行车的吱扭声还在我的耳朵里,那只火炉的温度还在我的心里,崔老师为我点燃的煤油灯,生着的炉火,连同那一晚的月光,仍在我的记忆里,我永远不会忘记。作者:阿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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