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中回忆
岗中回忆
阿根有(山西代县)
2025年12月23日下午,路过母校代县岗上中学,满目倾颓的老校舍撞入眼帘。青砖斑驳脱落,朽坏的木窗悬空摇晃,屋顶与院落长满枯蒿,残雪混着枯叶铺满原来的校园,荒凉景象,瞬间将我拉回四十年多前的青葱岁月。
1979年9月10日,刚满十五岁的我,告别本村初中,考入这所由原702部队子弟校改建的县直高中。学校只招收原下庄公社学子,全年级仅设高十班一个班级,六十多名同窗,我们也是这所学校最后一届高中毕业生。两年学制紧凑仓促,不少课本内容还未细细讲解,毕业的钟声便匆匆响起。
三间简陋老屋便是我们的教室。高一班主任乔镛老师,是六十年代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古文功底深厚,板书工整娟秀,讲课声洪气足。开学第一节语文课,他讲授《为学一首示子侄》:“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牢牢刻在我心里。彼时我天资平平,课文久背不熟,心底满是懊恼。第二节讲《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等箴言,更化作往后数十年鞭策我上进的力量。乔老师讲的文言文特别有趣味,接下来还讲了《伐檀》《硕鼠》《师说》《游褒禅山记》《赤壁之战》《劝学》《鸿门宴》《琵琶行》《石钟山记》等。
1980年乔老师退休,崔焕奎老师接任班主任。他虽没有耀眼学历,却涉猎广泛(通晓木工、瓦工、油漆工、水暖工和建筑设计等)、学识渊博(堪称代县古文学大儒)、诲人不倦,日日悉心授课,让我受益匪浅。讲《促织》课的场景我至今难忘,他细细拆解“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背后的世道:“封建王朝两千余年,一人得势,宗族亲眷均能沾光,唐代杨国忠凭妹妹杨贵妃得宠身居高位便是明证。文中成名因献促织得宠,不仅自身‘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躈各千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
连‘抚臣、令尹’皆因‘促织恩荫’而升迁。这就是‘一人因微物(蟋蟀)得势→上级官员无功受禄→百姓家破人亡’,这不是偶然的腐败,而是家天下系统性权力寄生。这正是《促织》作为‘讽喻文学’的终极力量:它不讲鬼狐,讲的是人如何在制度中异化为权力的寄生虫……”这番解读令我豁然开朗。宋、王、石、李、谭、贾诸位任课老师亦各尽其责,在简陋校舍中倾尽心力,为我们这些农村学子传道授业。
清贫,是求学者最清晰的印记。每月伙食费七块五,父母务农谋生,收入微薄,每到月初总要向邻里周借才能凑齐我的伙食费。我家离学校足足八公里,家中无自行车,往返全靠步行。同村学长郎某德常住学校苦读,每周托我往返捎带干粮。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布挎包,周六空包带回家,周日他母亲再装满干粮,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多斤,从家往学校走,一路全是上坡。一年里四十余次负重赶路,肩膀磨得红肿疼痛,年少心善,我从未有过半句推辞。
两年里,每到寒冬临近,学校就组织我们进山砍柴。十五岁前,我从未踏足深山,更何况上山容易,下山难,背着沉重的木柴翻山越岭,返校后,一回宿舍我便瘫在床上,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筋疲力尽。
三间教室改造成大通铺宿舍,容纳三十六名学生。每人仅占半张褥子,褥子相互叠压,夜里挤着蜷缩入眠。冬日尚能抱团取暖,盛夏闷热难耐。
我们十人一组轮流打饭,一人端盆一人提桶,主食轮换玉米窝窝与白面花卷,午饭常年是清淡大锅烩菜,隔两日方能分到一勺带肉的菜肴。午后时常饥肠辘辘,干涩的玉米炒面便是唯一加餐。夜里熄灯后,宿舍人多嘴杂,闲谈喧闹,值班老师常会敲窗提醒,偶有全员被叫起训话,次日集体清扫厕所作为惩戒。
有一桩往事,回想起来现在依旧后怕。80年冬日清晨,距离早自习下课、值日生前往伙房打饭仅剩五分钟,意外骤然发生:伙房做饭大铁锅上方的房柁断裂,屋顶轰然坍塌,断裂的木柁重重砸在铁锅之上,三层蒸玉米窝窝头的笼屉尽数砸到底。校方为避免恐慌,当即通知全体学生放假一周。我正是那天打饭的值日生,每每想起此事仍心有余悸,倘若下课铃一响,我随着打饭同学涌入打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1981年盛夏,高考预选失利,我收拾行囊回乡务农、打工,自此与岗中校园一别数十载。如今远山依旧,落日染红山巅;曾经的操场早已盖起民房,教室墙体倒塌、房梁断裂,残垣断壁、荒草丛生。但两年高中老师的谆谆教诲、同窗相伴苦读的时光、徒步砍柴、求学的少年艰辛,早已深深烙印心底,成为我半生学习工作劳动不屈的毅力源泉。
校舍虽已残破倾颓,青春从未褪色。岗上中学,是我心底永远的精神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