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稚童

　　赞稚童

　　阿根有（山西代县）

　　孙女三月刚过二周岁生日，正是咿呀学语时。

　　一日晚间视频，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不点儿，头发黑茸茸的，像刚出壳的“雏鸟”的绒毛。她平日里说不了几个完整的语句，“爷爷”喊成“呀呀”，“奶奶”唤作“呆呆”，高兴了便满屋子跑，像一颗滚动的“小蘑菇”。我们早习惯了她含混不清的咿呀——那声音像溪水漫过的卵石，声音稚嫩好听，有时也确实辨不出她在说啥。

　　可那晚，她突然站住了。看着我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一串串声音通过无线网传过来，竟有板有眼。我先愣了三秒，才从那含混不清的音节里抓住线索——“雄赳赳，气昂昂”，是了，是那首半个多世纪前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后面的句子更像蒙着雾的山水，听不真切，却分明有巍峨的轮廓。她唱到“中国好儿女”时，右手忽然举起来，攥成一个小拳头，奶声奶气里竟透出几分果决；末了一句，小拳头向下一顿，仿佛真有千钧之力“打败美帝野心狼”。

　　一个刚刚两周岁的孩子，站在客厅的玩具堆里，唱抗美援朝军歌。

　　这场景似乎有些“荒诞”，说给你听，你肯定会不会相信，却真让我听得心里为此发烫而感动。

　　她的咬字虽然模糊，可节奏分毫不差，该停顿处戛然而止，该连贯处一气呵成。一个牙齿还没有长齐，每天还叼着奶嘴的小稚童，竟把战歌唱出了慷慨激昂的气势。她唱完了，不等别人开口，转身就跑——肉嘟嘟的小腿前后跑得飞快，一头扎进窗帘后面，咯咯笑起来，窗帘凸耸起来，鼓成一个小包。她躲起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挥拳高唱的“小战士”不是她，仿佛她只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此刻她正悄悄地撩起窗帘朝我望，好像正为自己的“大方”害羞。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为了唱给我们听才唱的，她是为了唱而唱。歌声从她心里长出来，像春天的嫩芽顶破泥土，自然而然。大人们夸不夸奖，赞不赞叹，她全不在意。她唱过了，便去玩她的，那份坦荡与洒脱，倒让我这隔着屏幕连连鼓掌的爷爷感到有点儿惊讶。

　　惊讶的是“她是怎么学会的？！”

　　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家人手机的来电铃声，她听了三五回，便悄悄种在了心里。两岁的记忆像泥沙上的水痕，转瞬可逝，却偏偏留下了这首战歌的记忆，像留下的刻痕那样深刻。更奇的是，她有自己的主意——想唱时，满屋子都是她的舞台；不想唱时，任你千呼万唤，她只管低头摆弄积木，小嘴抿得紧紧的，像一个深藏不露的“艺人”，不被任何外界诱惑所打动。

　　夜已深了，我关闭视频。窗外有风，远处路边的树叶刷刷的响声，像隐隐约约遥远的军号声。那个躲在窗帘后“偷笑”的小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知道“鸭绿江”在哪里，也不知道“野心狼”是什么，可她用含糊的童音接续了这一段历史记忆；又轻轻放下，像拾起一枚好看的贝壳，看了看，又跑开。

　　这大约就是童真的妙处了：她不自知地在唱，我却不自知地被感动。她一躲，我便越发觉得她可亲可爱；她一跑，我更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她轻盈起来。

　　两岁，正是人生最自在的年纪。她口中念念有词，旋律自然而然，亢奋有力，并不必计较字正腔圆；她挥拳唱战歌，转身便可躲藏起来嬉笑着用余光瞟你一眼。她的这些纯真童趣让我明白：有些美好，不必追问来处，也不必索要回应——她唱过了，躲藏过了，红色基因烙印在她幼小心灵深处了，她愉快着健康着茁壮成长，这便已是哺育孩子最好的期盼。

　　是为赞。

　　作者简介：

　　阿根有，退休干部，文学爱好者。在各类报刊、网络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