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地方果果”
儿时的“地方果果”
○曹文乾
说起童年,舌尖总会不自觉漾开一缕清甜。这份甜,不是如今超市里精致零食、包装糖果能替代的,是独属于乡野田间的味道,是田坎边、山坡上随处可见的野果香。我们老家人人都叫它“地方果果”,朴素的三个字,牢牢拴住了我滚烫的童年。
我家门前的稻场旁,种有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桃树。枝桠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的枝叶长得郁郁葱葱,把半边稻场都遮得阴凉。每到初夏时节,青中泛黄的桃子挂满枝头,风一吹,果子轻轻摇晃,晃得我们一帮孩子心里痒痒的,一刻也坐不住。
我们光着黝黑的脚丫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脚底微微发疼,双手紧紧攥住树枝,还要用力晃两下,确认牢靠了才敢往上攀爬。树下的小伙伴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加油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远处的池塘水波粼粼,伴着孩童的喧闹,整个小院子都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咬一口刚摘下的桃子,软糯多汁、清甜爽口,简简单单的滋味,就是童年最极致的快乐。年少懵懂,从不懂何为珍惜,只图一时口腹之欢。如今岁岁年年回头再望,那棵老桃树、门前清波荡漾的鱼塘,还有父母站在树下温柔张望的模样,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夏日的老家山野,最珍贵的宝藏,除了桃李瓜果,便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地方果果,书上的学名,叫做地枇杷。这种果子最是低调,贴着地皮匍匐生长,红彤彤的果肉大半藏在枯草落叶之下,不弯腰细心扒开草丛,根本寻不到踪迹。老一辈乡下人,年年盛夏,最惦记的就是这一口山野清甜。
三伏天的日头最毒,稻田的田埂上,密密麻麻爬满地枇杷的藤蔓,星星点点的红果子缀在地上,藏在绿叶杂草间。每天放学丢下书包,我们就三五成群蹲在田埂上,埋头扒开层层青草和枯叶,一颗颗寻觅、捡拾。熟透的地方果果红得透亮,沾着细碎的泥土,随手在衣角一抹就能入口。轻轻掰开果子,橙红细腻的果肉层层叠叠,软糯绵密的口感裹着清甜,顺着舌尖漫开,带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家里大人总一遍遍细细叮嘱我们,地方果果分好坏,只有红透发软的才能放心吃,还有一种发青发硬的“药地方果果”,含有毒性,千万不能触碰误食。我们年纪小,眼力不济,拿不准果子好坏,捡到拿不定的,就赶紧跑到大人跟前查验,听到一句清亮的“可以吃”,才欢欢喜喜塞进嘴里。
盛夏的烈日烤得后背滚烫发烫,蹲在田埂久了,双腿又酸又麻,沾满泥土。可只要扒出几颗饱满通红的果子,所有的燥热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小伙伴们凑在一起互相比拼,比谁捡得多、谁找的果子最红最大。一整天下来,双手糊满黑泥,嘴角沾着果肉残渣,田埂上、稻田边,处处回荡着我们清脆的笑声。
小时候总天真以为,地方果果是世间最好的美味,比神话里的人参果还要珍贵。不止我们孩童偏爱这份甜,就连田间的蚂蚁、山野的小虫,都会循着果香,凑过来享用这份夏日馈赠。
几十年前的乡下,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小吃,遍地野生的地方果果,就是我们整个夏天最奢侈的快乐。捡到的果子,大半当场解馋,剩下的小心翼翼揣进衣兜,带回家留给家中老人尝尝鲜。
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乡间的种地方式也彻底变了模样。田里常年施用化肥农药,曾经遍布田埂、随处可见的野果子,一年比一年稀少,到最后彻底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踪迹。
如今超市、水果店的瓜果琳琅满目、四季不断,可我再也吃不到儿时那一口纯粹的鲜甜。偶尔重回老家,走在熟悉的田埂上,田地依旧、风物依旧,却再也见不到蔓延的地枇杷藤蔓。恍惚之间,总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蹲在青青草丛里,低头细细捡拾果果的模样。
一颗颗红彤彤的地方果果,藏着盛夏田埂滚烫的热风,藏着乡间孩童无忧无虑的嬉闹,更藏着我一去不复返的纯粹童年。
这份独属于故乡的山野清甜,深深沉淀在心底,化作绵长的乡愁。岁岁年年,每每忆起儿时光景,唇齿之间,仿佛依旧萦绕着那一缕纯粹动人的山野甜香。
(作者简介:曹文乾,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媒体特约记者、网站编辑。闲暇时光,喜好码温暖的文字,喜欢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