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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满洲里

韩中州分享

  夜幕下的满洲里

  韩中州

  汽车穿过呼伦贝尔草原,四野苍茫,草色一直涌到天边。云很低,低得仿佛要擦过牧人的毡房。公路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线,把天地缝合又撕开。正当倦意涌上来时,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浮起一片暖光。起初是薄薄的一层,像晚霞的余烬未散;转瞬之间,那光便浓烈起来,一片一片地绽开,最终化作满城璀璨,把整片夜空都映得发亮。

  驱车赶到满洲里时,天色已是傍晚。最先捕获目光的是那些建筑轮廓,哥特式的尖顶刺向苍穹;俄式的洋葱头穹顶在灯影中泛着柔和的琥珀色;巴洛克风格的雕花窗棂被暖光细细描过,每一道弧线都显得格外饱满。白日里看来粗粝的红砖墙面,此刻竟像镀了釉泛着湿润的光。整座城市褪去了草原边陲的粗犷,换上一身珠光宝气的晚衣,仿佛从成吉思汗的传说里直接跨进了沙皇的冬宫。

  我站在五道街上,目光顺着街道延伸出去,这条以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装饰的街衢,穹顶、圆柱、拱廊层层叠叠,灯光从每一处石缝里渗出来,把路面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橱窗里摆着套娃一个套一个,彩绘的眉眼在灯光下格外生动;琥珀透着蜜色的光,银器闪着冷冽的亮。面包房里飘出烤列巴的焦香,混着草原上的风、边境上的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光的况味,一起钻进鼻腔。

  满洲里本不是一座城,一百二十余年前,这里只有一眼泉水,四季不竭,蒙古牧民叫它“霍勒津布拉格”意为“旺盛的泉水”。牛羊在泉边饮饱了水,牧人就赶着它们继续向草原深处迁徙。谁也没料到,这眼泉水会孕育出一座城市的胎动。1896年《中俄御敌互相援助条约》签订,这是晚清政府与沙俄签订的秘密条约,对近代中国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中东铁路开始丈量这片土地。1901年铁路在此设站,俄国人呼之为“满洲里亚”,音译转成汉名便是“满洲里”。站台一立,城市的骨血便有了雏形。俄国工程师拖家带口地来了,商贾们在站前扎下根,卜西马基酒店、卡奇纽夫肉铺、巴库诺夫杂货店纷纷挂牌营业,那些异邦的店名至今读来仍带着伏特加的烈度和黑面包的醇厚。1907年满洲里正式开埠通商,晋冀的皮货商、东欧的皮毛贩子、中亚的驼队、东亚的买办,各色面孔在此交汇,一时号称“万国商都”。

  我沿着灯光渐暗的巷子向老城区走去,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斜又长。那些俄式石砌楼房和木刻楞民居静静地立在路边,外墙斑驳,门窗古旧,却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从容。满洲里博物馆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如今修葺一新,向游人展陈着边城的身世。2013年,这批俄式建筑群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作为“中东铁路建筑群”的组成部分,成为一道横亘百年的线性文化遗产。我抬手触摸石墙,指尖传来粗粝而冰凉的触感,那是岁月打磨过的肌理,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风雪和汽笛声。

  夜色更浓,我走到北湖边,湖面不大却恰好兜住了满城的灯影。岸上那些俄式楼宇的金色倒影落在水中,随微波漾开碎作万千光斑,一明一灭像无数双眼睛在眨。远处的套娃广场上,巨型套娃通体流光,两万余盏彩灯在它表面游走,时而粉紫,时而靛蓝,像一个巨大的童话人物坐在边境线上,守着星空,也守着对面后贝加尔斯克小镇同样亮起的灯火。这些光不只是装饰,它们照亮过比童话更沉重的年代。

  十月革命后,中东铁路成了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的“红色通道”。从1920年到1937年,共产国际与中共东北党组织在这里设立了秘密国际交通站。李大钊、陈独秀、瞿秋白、周恩来、李立三、蔡和森……那些在中国革命史中闪闪发光的名字,都曾在这座边城的暗夜里短暂停留,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越过国境。1928年,中共六大在莫斯科秘密召开,多数代表取道满洲里出境。那时的夜没有今天的华灯,代表们摸黑赶到车站附近,看见两辆马车静静停在暗处,车灯上标着“67”和“69”。这两个数字是共产国际和中共六大代表秘密过境的接头暗号,承载着一段惊心动魄的红色历史。代表们从哈尔滨出发前,会领到半截折断的火柴或写有数字的号牌。抵达满洲里后,需在车站附近寻找标有“67”和“69”的马车,无需言语交上火柴即可上车。“67”和“69”这两个普通数字,已成为见证中国共产党人信仰与勇气的特殊符号,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革命先辈用生命守护的信仰火种。

  我站在湖边,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气,也带着一百二十年的时光。这座城从一眼泉变成一座站,从一座站变成“万国商都”,又从商埠成为红色交通线上的秘密枢纽,最终成长为中国最大的陆路口岸。它经历过喧嚣,也经历过死寂。日伪时期的封锁,人口一度锐减至七千;抗战胜利后,满街空荡。但它终究活了下来,像那眼“旺盛的泉水”,从未真正干涸。

  夜深了,街上行人渐稀,整座城仍在发光,像一颗遗落在草原上的琥珀。白天我曾站在国门下仰望,那座乳白色的建筑高43.7米,正中嵌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殷红的大字,国际铁路从它脚下穿过,伸向遥远的天际线。国门历经五代变迁,从最初的木桩到如今的巍峨楼宇,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段历史的注脚。此刻,夜色中的国门一定也亮着灯,灯光照亮了国徽,也照亮了那七个大字。那光不刺目,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它是国门的尊严,也是这座边城百年来不曾弯下的脊梁。

  我转身往回走,五道街上依旧灯火煌煌。满洲里的夜,从不靠喧嚣取胜,它用光叙事,用风传情,用尖塔、湖面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低声告诉每一个驻足的人,所谓边城不是地理的终点,而是时间的渡口。百年前那些在黑暗中匆匆赶路的人,他们要去的是理想中的远方。而今天站在这里看灯的人,脚下的土地已是无数人奔赴而来的远方。

  草原辽阔无言,它收纳了所有的光,也收纳了所有的故事,从一眼泉水,到一座城,再到一个永恒的不眠之夜。

  简介:韩中州,第二届、第三届遵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自然地理诗歌代表诗人之一,长期专注自然地理和红色文化散文、诗歌、散文诗创作。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中国文艺家》、《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劳动保障报》、《中国建设报》、《中国文物报》、《中国冶金报》、《中国石油报》、《中国电力报》、《秘书工作》、《诗刊》、《词刊》、《金融博览》等国字号报刊及《散文百家》、《青年作家》、《黄河》、《散文诗》、《星星诗刊》、《散文诗世界》、《诗林》、《山花》、《椰城》、《文艺生活》、《当代青年》、《作家报》、《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贵州日报》等国内重要报刊。曾获鲁藜诗歌奖、世界华文散文诗大赛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奖、首届全国散文诗作品音视频创作大赛奖、国际旅游诗歌节“行吟诗歌奖”等诗歌大赛奖。作品入选国内多种选本,出版有《世纪回眸》、《中州哲语》、《浮云尘土》、《行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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