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与苏轼的师生情谊
如果在宋代的文坛上推选一颗最耀眼的文星,相信很多朋友会投向苏轼。是的,苏轼的豁达乐观,苏轼的诗词文赋,都是令人仰慕的。但是进一步追问,站在苏轼的背后,为他助一臂之力的人是谁?恩师欧阳修也。
似乎是命中注定,苏轼从小时候就将欧阳修奉为偶像。“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苏轼《颍州祭欧阳文忠夫人文》)他还在换牙的年龄,不知天高地厚,就说欧阳修是自己的老师,白天诵读他的文章,夜晚梦见他的面容。欧阳修的什么打动了他幼小的心灵?或许是《与高司谏书》直斥谏官高茗讷附炎趋势,那义正辞严、气势磅礴的谏文,激起了他心中的正气;或许是《戏答元珍》中“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的诗句,让他感受到挫折中依然乐观旷达的胸襟,他从小就在心里拜认了欧阳修是自己的老师。
十五年之后,苏轼进京赶考。此时文坛上盛行太学体,写文章追求险怪奇涩、艰深诡异。倘若文风不改,苏轼很难及第。这年(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欧阳修任主考官,他下决心改造文风,变晦涩为平易,就从进士考试着手。苏轼的考卷《刑赏忠厚之至论》交上了,欧阳修读后眼前为之一亮,这朴实畅达的文章不正是现在提倡的文风么?他提笔要给第一名,但是又犹豫了,他误认为此卷可能出自门生曾巩之手,还是避嫌为好。他硬是拉下一个名次,排为第二。拆开密封时,他才知道被自己屈居第二的,原来是四川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苏轼。欧阳修在写给好友梅尧臣的信中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这就是成语“出人头地”的来历。
欧阳修作为主考官,顶着众多因太学体而落榜者的谩骂,甚至是围攻,坚定地执行他改革古文的理念。这年榜上有名的除了苏轼,还有苏辙、曾巩、崔颢、张载等,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宋代文坛后来的顶梁柱,唐宋八大家中就占了三个席位,被誉为千年第一榜。托举后生们上岸,需要有慧眼识珠的伯乐眼光与勇气,而甘心让路,愿作人梯,期许学生超过自己,则是一种阔大的胸襟与不凡的气度。
进士及第后,苏轼正式拜入欧阳修的门下。他第一次登门拜谢,心情兴奋、激动,也难免有些紧张。在聊叙的过程中,老师突然向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你在《刑赏忠厚之至论》中写道“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此典故出自何处?皋陶是法官,要杀一个犯人,说了三次该杀,而君王尧却说了三次宽宥,这个典故用在这里非常合适,但是学识渊博、熟读经典的欧阳修却没有查到其出处。苏轼听老师提问,心里一阵紧张,只好如实回答是杜撰的。他读《后汉书.孔融传》,孔融编造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来讥讽曹操灭袁绍后把其子袁熙之妻甄氏赐给曹丕,“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回答完毕,苏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老师对自己的杜撰有何看法。没想到老师欣喜地称赞他“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在欧阳修的大力举荐下,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参加制科考试,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四年后又通过了学士院考试,任直史馆,其文学才识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震动朝野。苏轼因反对新法受到排挤,自请外放,任杭州通判。熙宁四年(1071年)秋天,苏轼赴任途中,专程与弟弟苏辙饶道颍州,拜谒致仕闲居于此的恩师欧阳修。苏轼兄弟在颍州盘桓了二十多天,与恩师一起泛舟西湖,饮酒赋诗,留下了一段师生欢聚的千古佳话。
苏轼的《陪欧阳公燕西湖》正是抒写这次师生三人湖畔饮酒畅谈的盛况。“谓公方壮须似雪,谓公已老光浮颜。”欧阳修年事已高,须发如雪般斑白,但是精神面貌却似壮年,依然光彩照人。他们尽兴畅饮,“醉后剧谈犹激烈”,显示出恩师的豪爽与热情。苏轼一高兴,索性头上插花,起身舞蹈,为恩师增寿助兴。而欧阳修欣然承诺:“公言百岁如风狂”。这场景,既表达了苏轼对恩师的敬意与祝福,也体现了欧阳修豁达的人生观。手舞足蹈、醉酒狂言,又增添了几分六十老翁与而立弟子亦师亦友的忘年交情。
文人相聚,话题自然离不开文化文物。欧阳修珍藏多年的一方虢州石屛,一般不轻易出示,如今弟子来访,他拿出石屛,师生共同观赏,并让苏轼为屛题诗。这诗该怎么写呢?苏轼猛然想起15年前(1056年)恩师曾写过《吴学士石屛》,那是他为翰林学士吴奎所得一方虢州紫石屛而作:“神愁鬼泣昼夜不得闲,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惫精竭思不可到……”苏轼惊喜,何不追随老师来一首杂言体的题画诗?他提笔而作《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屛》:“不画长林与巨植,独画峨眉山西雪岭上万岁不老之孤松。”他模仿甚至超过恩师,将散文句式穿插于诗歌之中,长短参差不齐,形成开合自如、自由奔放的气势。
苏轼写杂言体的题画诗,不仅在格式上承续了欧阳修的《吴学士石屛》的杂言体,写出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且跳出画面,展开想象,幻化出唐代两位擅长老松异石的画家毕宏与韦偃,他们的才华生前未能充分发挥,死后葬于虢山之下。“骨可朽烂心难穷”。他们把无处宣泄的智谋与巧思化为烟雨融入石中,形成了这美妙的石屛纹理,宛如精心雕琢的屛画。苏轼借用两个画家表达自己被迫离京外任的愤懑,也为恩师在仕途上历经起伏达成了精神上的共鸣。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师生颍州相聚二十多天转眼就过去了。苏轼要去杭州上任,湖畔依依不舍辞别恩师。谁知此一别竟成为永别,次年欧阳修于颍州家中去世。
噩耗传来,苏轼悲痛不已,但因公务在身,未能前去吊唁。于是遥作《祭欧阳文忠公文》:“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当年苏轼的父亲苏洵,怀揣才华隐居避世,如果不是先生推荐就不会出仕;而苏轼本人,因缘际会出入先生门下,接受教导至今已有十六年。这是两代人的深情厚谊。他自责自己未能前去奔丧,羞愧难当,只能在千里之外写下这篇祭文,寄托哀思。
对此苏轼一直愧疚于心,历史终于给了他补偿的机会。元祐六年(1091年),56岁的苏轼被派往颍州任知,踏上了欧阳修曾任知州与故去的地方。他身着祭服拜谒了欧阳修旧居“会老堂”,对恩师表达了深切的悼念。
在颍州,苏轼经常漫步湖畔,回想20年前师生共游西湖的美好时光,回想43年前欧阳修守颍州时治理西湖,造福百姓。间或传来佳人的歌声,唱的依旧是欧阳修赞美西湖的词。然而岁月流逝,如电光一闪而过,一种凄清悲凉的心绪涌上心头。于是他次韵欧阳修《木兰花令.西湖南北烟波阔》,写下了《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草木秋露流珠骨,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生命像草上秋露晶莹圆润,遗落消失却不过一瞬。十五的月亮皓洁圆满,第二天就会渐渐缺损。和我一样同醉翁相识的,如今还剩几人?唯有西湖波底的明月。苏轼以委婉忧伤的词句,表达了对欧阳修的怀念,对往事的追忆,以及对人生无常的感慨。
在欧阳修任职过的许多地方,都留下了苏轼纪念恩师的诗文墨宝。滁州醉翁亭旁,立有苏轼的楷书《醉翁亭记》石碑,成为琅琊山上“欧文苏书”的重要景观。苏轼曾经三次途经扬州,在平山堂留下了“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的著名词句。后来他任扬州知州,又在平山堂后边修建了谷林堂。二堂并立,共同见证了欧苏师徒的深厚情谊。
欧阳修曾对自己的儿子说过:三十年后世人只会记得苏轼,没人再提起自己。从北宋到如今,N个三十年过去了,欧阳修没有被人忘记,千古伯乐的美誉一直被人们传颂;而苏轼不负恩师重托,传承文脉,青出于蓝,成为宋代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师生两人共同铸就了散文的辉煌巅峰,也成为中华文明史上师生关系中最为动人的篇章。
作者庞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