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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之人

李子杰 分享

  无根之人我出生的地方,在西南一座群山环抱的小县城。那里山多田少,天空被连绵的山峦切割成一块块零碎的蓝。我们家没有书香门第的底蕴,祖祖辈辈从未出过正经的大学生,我是第一个。第一个走出故土的人,第一个考上211的人,第一个让父母在亲戚面前能够抬得起头的人。可这些荣光,我记不太清。我刻在心底的,是奶奶的手。她的手掌温热,牵着我走过乡间土路,走过赶场喧闹的集市,走完我整个童年。她离世那年,我才三年级。贪玩的我,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后来我梦见过她一次。梦里她说,你要听爸妈的话,不然他们会打你。她说,我要走了,然后关上了门。我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我愿意相信,那是她舍不得我。爷爷也随后离开了。老年痴呆吞噬了他的记忆,很多人、很多往事,他都已经记不清。可只要我坐在他身旁,他总会伸出手,轻轻搭在我的手上。他认不出我是谁,却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亲近的。那份无需任何理由的偏爱,我只在爷爷奶奶身上得到过。他们离去之后,父系的家族就彻底散了。过年回去,老屋还在,小路还在,可故人不在,暖意消散,往日的烟火气也不复存在。我惧怕回到故乡,却又忍不住惦念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爷爷家隔壁,住着京哥。从我记事起,他就生活在那里。比我大三岁,身形清瘦,眼睛明亮。他家还有一位姐姐,大家都叫她蜜蜂姐姐,只是很少和我们一同玩耍。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窝在家里看电视,看得最多的是《爱情公寓》。那时年纪尚小,我看不懂其中的笑点,可看见他们开怀大笑,我便跟着笑。我其实并不明白笑点在哪,可那个午后是温暖的,沙发柔软,哥哥就在身旁,我便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他格外护着我。带我上山采摘野果,从不会走远。我身上沾了尘土,他会伸手帮我拍干净,拍的时候还会轻声问:“劲大不大?会不会拍疼你?”找到果子,他会先尝一口,若是甘甜,就把余下的全部留给我。他家养了一只小猫,他十分喜爱,可每次都会把小猫让给我玩耍。我喜欢玩乐高,常常带去和他一起玩,他玩过之后也爱上了这个玩具。于是我总从家里带乐高给他,我知道他家条件不算宽裕,带去的乐高我从不带回家,只留下我最喜欢的一个小人偶。有一回我得到一枚十分帅气的王冠,那是京哥第一次对我生气。他说,不给他玩,就不和我做朋友。最后我还是把王冠给了他。那是他唯一一次跟我耍小性子,也是我记忆最深刻的片段。无论去往何处,他都会照顾我。人多的场合,他会护在我的身前。他初中染上了抽烟的习惯,可当他的朋友递烟给我时,他会一把将我拉开,语气坚定:“他不抽,别给他。”坚决不让我沾染。我曾经跟他说起过诗语,他十分鼓励我,劝我主动去找她,不断帮我出主意。他是唯一一个知晓我心底这份心事,并且认真为我鼓劲的人。

  后来我去往别的城市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外求学压力重重,我很少再回到爷爷家。久而久之,就算回到老家,我也很少主动去找他。再往后,大多是他主动喊我,我才扭捏地过去。一道无形的隔阂,已经横亘在我们之间。往日嬉笑打闹不复存在,只剩下客套的寒暄。“你在哪读书?”“还行。”一问一答,荒诞又心酸。曾经最亲近的兄长,变成了需要客气寒暄的故人。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爷爷的葬礼上。那几天,我本想守在灵堂之中,静静陪伴爷爷,弥补长久以来没能尽到的孝道。这些年我很少陪伴爷爷,爷爷离世前一晚,还是母亲催促,我才和他通了一通视频电话。屏幕那头,曾经温和健朗的老人,变得骨瘦如柴,仿佛失去了全部血肉。我坐在灵堂边上,没有痛哭,没有喧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何其糊涂。奶奶、爷爷,我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我深爱着他们,他们用数十年教会我温柔善良,也用离别教会我世事无常。我不敢直视灵堂上的遗像,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可耳边的哀乐是真切的,身下的椅子是真切的,灵堂的烛火与香烛,也都是真切的。家里的哥哥们叫我出去坐坐,不要独自待在灵堂。可那个曾经接送我上学、为我做饭、目送我远行的人,就在眼前。我怎么能离开,我又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另一位兄长吩咐我去给前来吊唁的宾客端茶倒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类事。那天他对我十分严苛,即便我已经成年,委屈的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京哥走了过来,看穿了我的窘迫。他轻轻接过我手中的汤勺与餐盘,对我说:“别理他,我来教你。”一边教我做事,一边朝我微笑。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语,可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别怕,我在。那一刻,往昔的记忆轰然翻涌。仿佛又回到童年,他帮我拍去身上尘土,询问会不会弄疼我;找到甜美的野果,尽数留给我;把小猫让给我把玩;伸手推开递来的烟,说他不抽。我们再也不会一同玩乐高,再也不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爱情公寓》。岁月隔在我们中间,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可在爷爷的灵堂前,他接过我手里的餐具,笑着教我做事的瞬间,那道隔阂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儿时那个午后,沙发上,他回头望向我的笑容。我的童年还有另一个身影,名叫诗语。她人如其名,话不多,性情安静。一年级的时候,在学校那片空地的入口,我和两个伙伴守在那里。她组织赛跑游戏,获胜者可以得到现金奖励。我赢过二十块,舍不得花,最后用这笔钱买了玩具。那是我童年里,最纯粹的一次被认可。后来她约别的伙伴出去玩,唯独没有叫我。我渐渐退出补习班,慢慢疏远。可五年级,我又遇见了她,在鼓号队,我吹奏小号。我托人拿到她的QQ,连续两年给她送生日礼物,日日找她聊天。我不擅长交谈,对话常常以她一句“去洗澡”收尾。可我心底,始终记挂着她。最难忘的是初中。我们同在一所学校的足球队,她是女子队主力。

  教练安排她带新人,她带了我整整一个下午。我协调性很差,零基础,动作笨拙,全队的人都在取笑我。只有她,当众站出来替我说话:“他刚接触,学不会很正常,你们笑什么?”那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挡下周遭所有的嘲讽。这个瞬间,我记了十几年。从小学到高考,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刻,我都告诉自己:考上好大学,变得优秀,再鼓起勇气去找她。她是我走完漫漫长路的精神动力。可时至今日,我依旧自卑,依旧觉得自己笨拙,依旧不敢主动靠近。她是第一个接住我的人,也成了我永远触不可及的光。还有一个人,叫阿才。我们三年级相识,他家就在我家屋后,隔着窗户就能互相聊天。他每天下楼喊我上学,我们整日打闹,浑身沾满尘土,年少时还约定,以后各自有了孩子,互相认作干爹。可从初中开始,他便频频向我借钱。六百,一千,三千。他的家境优渥,月消费六七万,年消费可达三四十万,却始终不肯归还欠款。为了接济他,我周末不敢外出吃饭,节假日出门游玩,还要反过来向同学借钱。他曾经失联整整一年,归来之后轻飘飘一句“失踪人口回归,我在躲债”。高考结束,我和他摊牌,要求一个月之内先归还一千元,否则便断绝往来。他没有回应。我删掉了他全部的联系方式。半年之后,他换了新的微信来加我,说想要当面还钱,约我见面。我没有赴约。亲手删掉童年最亲密的挚友的那一刻,我明白,所有儿时玩伴,都已经四散离去。如今我身在郑州,读大学,大二。我有两位室友,小马和阿哲,都是本地的同学。我们一同骑车、吃饭,聊许多我听不懂的本地话题。我不会骑车,出门总要依靠他们。我总觉得自己是三人之中多余的那一个。从前我也经历过很多三人的友谊,最后往往只剩下两个人,我永远是那个出局的人。我的右膝在高中受过重伤,前十字韧带断裂。手术之后,没有人好好照料我,如今右腿依旧无法自如地弯曲伸直。走路的时候,我能清晰感受到它和左腿的不一样。这是身体的隐喻:有些伤痛,以为已经愈合,却会一直留存,伴随我往前走。我常常在思索,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懂我的人,一个爱我的人,一个在乎我的人。一个不必我足够优秀、不必我懂事,仅仅因为我本身,就被坚定选择的人。奶奶给过我,爷爷给过我,京哥给过我,诗语也给过我一瞬。可他们,有的老去,有的离世,有的离散,有的远在天涯。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风吹过来,我便摇晃,却不知道自己该向何方倾倒。故土的温度消散,儿时挚友断联,心中的精神寄托遥不可及。所有童年的温暖,都已成绝版。所有旧人,一一走散。可我依旧活着,依旧在向前行走。还在等待一条不知是否会回复的消息,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室友一同租房,还在不断追问自己:我是谁,我该去往何方。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一个从大山小县城走出来的少年,满身带着旧伤,怀揣一捧过往的回忆,怀揣对奶奶的愧疚,对爷爷的思念,对京哥的感激,对诗语的执念,对阿才的失望,对未来的惶恐,一步一步,踽踽前行。没有人可以替我赶路,没有人可以替我承受伤痛。但我依旧在往前走。我不知道前路通向哪里。但我清楚,从故土到兴义,再到郑州,脚下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踏出来的。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无根之人,在世间,寻找可以落脚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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