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姑娘的故事
散文《阿芳姑娘的故事》
这几日入夜,梦境总被阿芳姑娘的身影牵回。她是我青春里最初的倾心。自分别至今,二十余载光阴悄然划过,我们未再相见,只余那些温热的片段,如细水般在心头缓缓萦绕,不曾断息。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记得与阿芳相识那年,我刚满十八岁。那时,我的堂姐阿霞嫁给了阿芳唯一的哥哥。因这层姻亲关系,我有机会去堂姐家做客,便在那里与阿芳姑娘初次见面——那时她才十七岁。她面容清秀,脸庞圆润,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皮肤虽略黑,却透着农村姑娘特有的健康之美。记忆里,我们不过匆匆一面,她并未在我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象,只是那抹笑容,像春日田埂上的一缕暖阳,竟在不经意间嵌进了我年少的记忆深处。后来几次去堂姐家玩,见面彼此打个招呼,话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头悄然滋长。渐渐地,我开始盼着那些去堂姐家的日子,心里也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牵挂。
那种感觉,不像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倒似春溪解冻,悄无声息地浸润了整颗年少的心。再去堂姐家时,我会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若见她正帮着择菜,或是刚从地里割草回来,脚步便会慢下来,连呼吸也轻得怕惊扰了那份宁静。她偶尔抬头望见我,依旧是眉眼弯弯的那抹笑,却让我心底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温热,像握了一小块晒过太阳的棉布,柔软而踏实。
有一次,堂姐家门前那棵老槐树花开得正盛,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落英缤纷。我们并肩站在树下拾花,她忽然轻声问:“你常来,是不是因为……喜欢这里?”我一时语塞,脸颊腾地热了起来,只含糊应了句“喜欢来堂姐家玩”。她听了没再追问,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捉住了半片飘落的槐花瓣,悄悄收进了岁月的掌心。从那以后,我不再掩饰去堂姐家的欢喜,甚至会在路上暗自揣度:下一次见她会是什么模样?会说些什么?原来,那份若有若无的牵挂,已在时光里长成了一株静默的藤,悄悄攀上了我整个青春的墙。
后来又过了两年多,我长大成人,去南京打工。机缘巧合,阿芳姑娘在她表哥阿光的牵线下,也来到南京务工。因我与阿芳的表哥是同村老乡,我们很自然地再次相聚,还在同一处工厂打工,朝夕相处。
南京是六朝古都,也是一座美丽的国际化大都市。我们上班的地方离夫子庙很近,旁侧的秦淮河依城蜿蜒,河水自远方的扬子江而来,绕着夫子庙转了几道弯;水面不宽,缓缓流淌,在阳光下宛如一匹闪着光泽的锦缎。
记忆中,那时我们下班后常结伴去夫子庙秦淮河边散步。阿芳走在前面,我跟在身后,不经意间望见她的背影,竟觉得那样美丽动人。就在那一刻,我发觉自己已经悄悄喜欢上了阿芳。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逛夫子庙夜市。夜市灯火璀璨,人声熙攘,秦淮河畔的微风拂面,带着糖炒栗子和花灯的香气。我们并肩走着,聊着各自在南京的见闻与心事,不知不觉间,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在心底漾开。那个晚上,我买了一束玫瑰花送给阿芳,她则在地摊上挑了一枚金戒指,亲手戴在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就是从那个夜晚起,阿芳姑娘住进了我的心中,而且一住就是一生。
那枚地摊上的金戒指并不贵重,可在我眼中,它比任何珠宝都亮——因为它留着阿芳掌心的余温,藏着那个夜晚的星光。我们走出夜市时,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悠扬的丝竹声,灯影在水面摇曳,像为我们铺开的温柔长卷。从那以后,无论是工厂车间的忙碌,还是异乡的寒夜,只要想起她低头为我戴戒指的模样,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抵御一切寒凉的力量。
…
许多年以后,我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去过最偏远的云贵高原,见过更繁华的灯火,却再没有哪一片夜色,能够像夫子庙那一晚般,把两颗年轻的心照得如此清澈而坚定。阿芳姑娘或许并不知道,那束玫瑰与那枚戒指,早已在我生命里刻成不会褪色的印记,伴我走过长长的岁月,直到青丝染霜,依然温热如初。
从那晚以后,我们的日子像是被秦淮河的水温柔地串在了一起。工厂下班后,我们常坐在河沿石阶上,看游船拖着灯影缓缓驶过;逢周末,便挤在夜市的小吃摊前分食一碗鸭血粉丝汤,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笑脸……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海誓山盟,只知道只要能看见对方的背影,心里就安稳得像揣了块暖玉。这份简单的心动,在异乡的烟火里生了根,让我在很多年后想起,仍觉掌心还留着那枚金戒指微凉的温度。
其实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和阿芳从来也没有真正拥抱、亲吻过,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这样的情愫,能够算得上是初恋吗?尽管如此,我仍要说,阿芳是我的第一个梦中情人,是我的“初恋”。无论时空如何转变,这份爱都不可能磨灭,亦不可能转换。或许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不可以代替的,但绝对有感情是不可以更替的,那就是你对一个女孩所付出的真爱。纵然你们分手,纵然你再找到更好的女孩,曾经拥有的那份爱却不可能重现,它是唯一的,任什么也不可代替。
再后来,阿芳的表哥给她联系了一份更轻松体面的工作,于是她便离开了我们共事的工厂,去南京中央门给一位老板做售货员,卖小百货。虽仍同在南京,见面的次数却渐渐稀少了;偶尔约在秦淮河边,也只是坐一会儿,聊聊各自的近况,少了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亲近。我依旧在原来打工的厂里忙碌,心里明白她的世界开始朝另一种安稳延展,而我只能笨拙地守着那段河畔灯火下的心动。那段时间,我仍会隔些日子去她打工的小百货店看望她,只是已隐约感到,她在慢慢与我疏离——分别时,我们只相视一笑,仿佛那段青涩岁月已被秦淮河水悄然载走,只留下一枚金戒指的微光,在我往后的人生里静静闪烁。我心里明白,阿芳姑娘已经变心了,从此以后,我便只能在梦里重温她的笑与秦淮河畔的灯火,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她。
记忆中,在南京城最后一次见到阿芳姑娘,大概是在2000年五一假期的清晨。我与阿光的弟弟阿华相约,一起去阿光的包子铺玩。那时,我们虽在同一座城市打工,却并不经常见面。阿芳的表哥阿光在进香河农贸市场附近开了间包子铺,天还未大亮,市场的人声已像潮水般涌起,蒸笼里溢出的白雾裹着面香,在巷口悠悠盘旋,把清晨染成一片温热的烟火气。
我与阿华站在包子铺外闲聊,目光不经意探进店内,便看见阿芳立在蒸腾的热气里,正动作娴熟地包着包子。她穿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浮着浅浅的笑,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像被岁月轻轻抚平了棱角。她抬眼望见我,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招呼,像在确认一场久别重逢的旧约。为掩去心头的局促,我故作随意地对阿华说:“那包包子的小姑娘似曾相识。”阿华接过话:“她是阿芳,你忘了吗?”我说:“喔,我当然没忘,只是如今她的变化太大,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再一次面对阿芳姑娘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温热又酸涩。包子铺里的热气还在无声翻涌,混着面香与晨光的味道扑在脸上,我却恍若回到多年前秦淮河边的夜色里——她也是这样安静地望着我,笑意浅淡却笃定。我们隔着蒸腾的白雾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怕一说话就会惊散这场迟来了多年的相逢。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便借与阿华说笑掩去心底的局促,顺口问起她的近况。她说如今工作安稳,表哥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语气里透着知足的暖意。我低头笑了笑,终究没提这些年梦里频现的秦淮河与那枚地摊上的金戒指,只在临走时多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她的背影仍如多年前在秦淮河畔望见的那样美丽动人,却分明隔着一层再也跨不过的时光。
那一面很短,短得仿佛只是风穿过包子铺的片刻,可我心里清楚,这就是我与阿芳姑娘在南京城的最后一次相见。如今,那次相见已过去整整二十多年,可那段青涩往事仍清晰如昨……
光阴似箭,又匆匆过去了二十多年。随着年纪增长,我带着些许遗憾与无奈,匆匆娶妻成家。年少时的锋利与执拗,渐渐被磨成温和的回望。那些曾在秦淮河畔泛起的悸动、夜市灯火里的低语,如今像旧照片的边角,被岁月的手掌轻轻抚平,却依然在记忆深处闪着温润的光。曾经以为跨不过的离别,已在一次次春去秋来里化作心底一处安静的风景;那枚地摊上的金戒指的微凉早已被体温融尽,可它的形状,却始终印在“初恋”这个词最柔软的地方。
娶妻成家后,我不再刻意追寻阿芳的踪迹,也不再纠结当年是否牵过手、立过誓言。生活像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把青涩的波澜送向远方,只留一份清澈的怀念,在回望时让人心头一暖。偶尔在相似的清晨闻到面香与热气,仍会恍惚看见那个在包子铺里低头包包子的身影,笑容依旧浅淡,却隔着一层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再一次得知阿芳的消息,是在2026年的春节。我从遥远的云南文山州回河南老家过年,刷着抖音时竟意外收到一条私信:“请问你之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李相华?你还记得当年在南京打工时,在夫子庙地摊上买金戒指送给你的那个小姑娘吗——是阿芳。”短短一行字撞进眼里,我怔住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下意识点开私信箱。那熟悉的称呼与场景,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时间倏然被拉回二十多年前的夫子庙夜市,空气里满是糖炒栗子与花灯的甜香,秦淮河畔的灯火映着我们并肩的身影。她的留言很简洁:“好久不见,老朋友,今年春节还好吗?”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心底那扇一直虚掩的门,让旧日的暖意与金戒指微凉的温度,一并涌了出来。
和阿芳聊天的过程,像在细数散落多年的星子,每一句都带着旧时光的余温。她提起当年五一假期最后一次见面,问我为什么最后也不给她打招呼就走了。我只能笑笑,回复说:“因为当时听你表哥阿华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正处于热恋期,不想打扰你的幸福。”阿芳说:“你别听他乱说,没有的事。其实是我表哥怕你纠缠我,故意编的借口……当年和表哥外出打工时,我爸妈都交待他了,让他看紧我,不让我在外面谈对象……你知道吗?那次听说你走了,我心里不知不觉酸酸的。当时我还在你旅行包里的一本书上写了几个字,你难道没看见吗?”
我闻言一怔,记忆像被轻轻拨开的尘封抽屉,那天的情形倏然清晰——清晨的包子铺白雾未散,远远望着你低头包包子的侧影,胸口涨满想上前却又收回的踌躇。还有阿芳表哥阿光那句“她有男朋友了”,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让我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笨拙的出现会搅乱你所谓的幸福。于是在你转身离开的刹那,我只是默默退到街角,目送你的背影融进人流,连一句“再见”也没敢说出口。
阿芳说:“至于你那本书上我写的几个字,是那天趁你和阿光一起出去玩的空隙,我悄悄翻开你搁在长凳上的旅行包,抽出那本你常带在身边的散文集,借着铺子昏黄的灯光,在空白页写下:‘愿你一切安好,我仍然是之前的那个阿芳,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心里总有一份放不下的牵挂,想知道你过得可好。可我不敢直接打听你,怕别人说闲话。可你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任凭我在风里寻遍天涯,也未曾拾得半分音讯。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变心了——你变心,那是你的事;而我对你的心,从前是这样,往后也依旧是这样。”
那段话像春溪淌过久旱的心田,温热里夹着未愈的疼。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想回些什么,却发觉任何言语在这份跨越二十余年的执念面前都显得苍白。原来当年她也曾等着我,而我却在误解与怯懦中错过了可能的重逢。屏幕上的字句映着我泛红的眼,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柔情与遗憾,此刻一齐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郑重敲下回复:“阿芳,好久不见,谢谢你还记得我……”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仿佛听见岁月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秦淮河的波光,终于在这一刻漾回了最初的岸边。多少年的错过与沉默,在这一瞬被一句问候轻轻解开。
我们聊起各自后来的路,工作、家庭、孩子……像在拼凑一幅隔了太久的拼图,每一片都带着熟悉的温度。哦,阿芳,我的初恋,是你圆了我的初恋梦。如果有来生……来生,我一定娶你为妻,一定……!是你让我明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有些人从未真正走远,只是在我们的生命里换了种方式存在,安静地温暖着回望的路。
直到此刻我才懂,那份年少的心动并未被岁月磨平,它只是沉进心底,化作每一次想起你时眼底的柔光。我们没能再牵手走下去,却在彼此的故事里留下了最干净的一页。原来真正的陪伴,未必是朝夕相处,而是多年后的一次闲谈,就能让那片旧风景重新亮起来,提醒我们曾那样真挚地活过、爱过…
我们后来聊起往事,原来自从2000年五一假期与阿芳分别后,我便离开了南京城。在几个姐姐的帮衬下,我先去了上海洪庙织布厂做工。后来才知道,阿芳这些年竟从未离开过南京城。再后来,她又独自一人在进香河农贸市场附近开了一家包子铺。闲下来时,她就坐在店门口,望着来往的人流发呆,总说要等个旧人。
那时候,进香河农贸市场那条卖早点的小巷子,处处飘着早点的香味,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攒动的人头,阿芳一个人守着包子铺,竹制的蒸笼永远摞得老高,白蒙蒙的蒸汽一出来,就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软的白雾里,来往的熟客都喊她阿芳妹子,说她蒸的包子比别家都香,可他们哪里知道,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包子铺,等的从来都不是多赚几个零花钱,只是盼着哪天,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再出现在路口,笑着喊她一声阿芳。
阿芳的表哥阿光,那时候总劝她,说人走茶凉,阿保怕是早就把这里的人和事都忘干净了,不如趁早关了铺子,找个踏实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阿芳只是笑笑,第二天依旧三点准时起来发面,蒸笼掀开时,麦香裹着肉馅的香气漫满整条小巷。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眼睛盯着路口,直看到日头偏西,巷口的行人渐渐稀了,才慢悠悠收拾好东西,锁上铺子回到出租屋里,就着咸菜吃两个冷包子,灯也不开,一坐坐到半夜。
有次下着大雨,巷口连个人影都没有,阿芳还是照常守在店里,邻摊卖茶叶蛋的张阿婆路过,劝她回去歇着,她却说:“万一今天他回来呢,我要是不在,他不就又走了?”就这么一天天等下去,春去秋来,梧桐叶落了又抽新枝,包子铺门口的青石板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阿芳的鬓角也悄悄染上了白霜。
收到我抖音回复的那天,阿芳在视频里哭了,眼角的皱纹像秦淮河漾开的波纹,她哭着对我说:“你说要是当年你没离开南京,我开包子铺的时候你还在,我们俩个人在南京一起做点小生意该多好啊。我自己一个人,夜里三点就得起来发面,五点开始包包子、蒸包子,中午十一点还要去菜市场买菜、调肉馅——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活,做着做着就累得撑不住了,后来便不做了。你当年五一离开南京,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就走了呢?”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得发胀,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吐不出来。屏幕那头她擦眼泪的动作,一下一下蹭在我心上,比当年错过那页纸上的留言还要疼。我总以为当年的退出是成全,原来那转身一走,竟把两个人半辈子的烟火气都走散了。我只能一遍遍打字说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太傻,信了你表哥阿华的话,你表哥阿华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当时也没勇气问你一句真话。
她吸吸鼻子笑了,眼角的泪还挂着,笑意却软得像秦淮河春天的水。她说不怪你,都怪那时候我们太年轻,都太怕错,也太怕给对方添麻烦,明明都揣着一腔心意,却都站在原地不肯多走一步。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家,这辈子的缘分就到这儿了,能再联系上,能把当年的话都说开,我心里这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阿芳说,自从我离开南京与她断了联系后,她也曾想过直接去我老家打听我的联系方式,可终究是姑娘家脸皮薄,羞于开口,便又作罢了。她是2002年结的婚,丈夫是一个泥瓦匠,她算起来竟和我是同一年成的家。婚后的日子不算如意,幸而有两个既懂事又听话的儿子,这给了阿芳莫大的慰藉。成了家有了两儿子后,阿芳便和丈夫一起去了北方一座海滨城市打工。
起初,她满心都是和丈夫好好过日子的念头。刚到那座海滨城市时,夫妻俩每天只吃两顿面条,阿芳从未喊过苦。可丈夫却从不懂心疼与珍惜她,丈夫常年在外做工,沾了一身嗜酒的坏毛病,喝多了就对她摔摔打打。夜里,阿芳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听着窗外呼呼刮过的海风,偶尔也会想起南京城进香河农贸市场巷口飘出来的面香,想起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站在进香河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等她下班的年轻身影。潮声卷着凉意往屋子里钻,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些,没掉眼泪,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谁塞了一团浸了海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
可日子再难,咬咬牙也得往下走。阿芳那时候总想着,等孩子大些就好了,等日子缓过来就好了。可等来等去,没等来丈夫改好,反倒等来丈夫在外头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的消息。
日子久了,阿芳的心也渐渐的彻底冷了下去。后来她靠自己打工攒了些钱,在那边买了一套房子。她向丈夫提过好几次分开,可看着两个还未成家立业的儿子,一次次又忍了下来,就这么将就着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两个儿子都读完了大学,一个留在那边一家外企工作,另一个考入了当地乡镇政府编制上班。她如今总算能松口气,守着自己的小日子过…
阿芳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问你在哪里,就是心里有牵挂,不知道你过的怎么样,我姑活着的时候,我经常问她,只听说你去云南去了,也问过很多你们村里的人,都是说你去云南了,别的也不敢多问,怕别人说闲话…!”
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开始微微发颤了。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再开口时语气又软了下来,说:“当年你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没打,我那时候傻,还天天在表哥阿光的包子铺等你出现。后来表哥的包子铺生意不好倒闭了,我索性咬咬牙,自己凑了点钱把铺子里的家什盘了下来,就想着你万一哪天回来了,站在巷口还能闻见熟悉的包子香,还能找着我。我又足足等了你一年多,直到听老乡说你早就去上海洪庙打工去了,我才彻底死心。那时候就想着,只要你好好的,在哪儿过都成;要是哪天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给你听……如今,表哥阿光和阿华都在南京城买了房子、商铺。如果当初你不离开南京城,不离开我,我们俩的日子也不会过得比别人差…”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眼尾那一点湿痕,还藏着二十多年里没说出口的委屈。我望着视频里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忽然想起当年夫子庙夜市里那个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像秦淮河河灯一样亮的姑娘,心里漫开一阵说不出的怅惘。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敢在秦淮河边吹风、敢把心事藏进书里的少年少女了,时光磨平了我们的棱角,也把各自的人生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方向。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老家院子里那棵拐枣树下,发了很久的呆。老婆阿红正在厨房蒸馒头,风裹着厨房的雾气与馒头的甜香飘过来,我却恍惚间又闻见了南京城那股混着面香、糖炒栗子香与秦淮河湿润水汽的气息。那些被我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记忆碎片,正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我想起她当初在我随身所带的散文集里写下的那行字,想起她凌晨三点独自在包子铺发面的孤影,想起当年我们隔着白雾、怯于上前的对望…。只觉得满心都是酸涩,又掺着一丝终于释然的轻缓。我们终于把当年没说开的话都说了,终于给那段年少的心动,一个迟了二十多年的交代…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阿红喊我进屋吃饭,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院子门没关,风跟着我吹进来,掀开门帘时带进满院的甜香。我看着桌上热乎的饭菜,看着阿红给我盛饭的手,心里安安定定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我要好好守好眼前人,把剩下的岁月过得踏实安稳,才不辜负这一路的错过,也不辜负阿芳那一年多的等待、半辈子的惦记,以及那份温柔的守候。
后来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从不说半句打扰各自家庭的话。我们都清楚,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别的交集了,可就是这样偶尔的一句问候,就已经足够安放那段二十年的牵挂,足够让那份最初的心动,一直温在心底…。这辈子,我们都错过了最好的年纪,错过了可以并肩走的机会,可终究没有错过那场迟来的坦白,没有让这份心事烂在肚子里,连个回音都没有。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不是所有喜欢都能得偿所愿,有些爱,藏在心里,温着,就足够了。
年后初三的那天,我和老婆阿红、小儿子一同去南京游玩。特意绕路走进进香河农贸市场,原来的包子铺早已换成了水果摊,路边的梧桐树比当年粗壮了许多,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晃得人眼眶发潮。我在老包子铺的位置站了好一会儿,恍惚间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穿浅色衬衫、梳着短头发的姑娘——她在蒸腾的白雾里低头包着包子,抬眼撞见我时,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的光。风一吹,雾气散了,那身影也跟着淡去,只剩满街熟悉的烟火气,仍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样温热,恰似当年我们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想念。
风卷着秦淮河的潮气漫过衣领,糖炒栗子的香顺着指缝钻进鼻尖,暖得刚好。我捏了捏口袋里揣着的,当年她夹在我随身所带散文集里那枚已经磨得光滑的雨花石,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那点压了半辈子的遗憾,终于轻轻落了地。清晨的花香混着栗子香漫开,脚步也跟着轻缓起来。走到进香河的桥头扶着栏杆站定,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晃向远处,像把二十多年的心事都轻轻漂走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剥开一颗温热的栗子放进嘴里,甜香漫开在舌尖,原来放下遗憾,不是弄丢回忆,而是带着这份温暖,好好接住往后的每一寸时光。
我没有联系阿芳,只是买了一包刚炒好的糖炒栗子,沿着进香河农贸市场慢慢往前走,像是走回了当年那段青涩的岁月,和当年那个怯懦的自己,好好说了一声再见。有些爱不一定非要拥有,就像有些风景,远远看着、记在心里,就是一辈子最好的珍藏。阿芳,谢谢你,曾在我最年轻的岁月里,留下过那样干净明亮的一章。往后的日子,我们都要好好走下去…
南京还是当年的南京,阿芳也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眼睛像秦淮河河灯那般亮的姑娘,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向安稳,这份隔着岁月的惦念,早就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底气,不扰岁月,不负初见,这样,就很好了。(完)
兰鑫写于2026年5月20日
附;作者简介
李兰鑫;汉族,祖籍;河南省淮滨县固城乡张井村。注册建造师、工程师、专家库成员。文学爱好者,发表文学诗歌作品有《怀念张井》、《故乡的炊烟》、《再写乡愁》、《老屋》、家族三部曲之《老娘》、《二嫂》等,代表文学作品有《苦命的二嫂》、散文集《那年花开月正圆》等,其中短篇散文《苦命的二嫂》转载于多家文学网站。现定居于云南省文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