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桂花开
又是一年桂花开
贠靖
桂花开了,便知道中秋近了,悄无声息的,就像一个人静静地站立在身后,等着你转身。
她又像极了家乡门前那棵苍老的杏树,无论你回不回去,都在那里等待着,风雨无阻。
花儿开了,杏儿落了,第二年又会结出满树的金黄。
父母的叮嘱仍带着余温,犹回响在耳际,眼里却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未见花开,先闻花香。城墙下的护城河里,早已花香弥漫。阳光下,空气里浮动的一丝丝花儿的气息,细细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句问候。
抬头看天,阳光很亮,一声紧似一声的蝉鸣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偶尔一两声蛐蛐儿的叫声,像是从夏天的梦里漏出来的碎片。又像是门前池塘里有一声没一声的蛙鸣。
据说人走了灵魂还在,会一直陪伴着你。那么花开会不会是故人的微笑?
在西安的唐延路上,绵延数公里的中轴线,如一条绿色的河流,河岸上栽有很多桂花树。这个季节,一条路或者说一座城都浸淫在花香里。那看不见的花香就源自漫漶的,没有尽头的绿荫,像一条潺潺的溪水,恣肆,清新,时紧时缓地流淌。设若没有花香,西安一定会失去一半的美丽……
唐代著名才女上官婉儿的住所就在唐延路北端的群贤坊,也就是现在“群贤庄”的位置。上官婉儿的词作语言清丽,善用白描,被誉为唐代婉约派代表。
我想上官婉儿一定喜欢花儿,因为她的住所旁就是桃园,对面又有牡丹苑,春天可以漫步桃园,赏花吟诗;夏天推开窗户便可看到盛开的牡丹。在那个秋天的午后,她一定循着花香,惊喜地看到一树树香气扑鼻的桂花。只是不清楚她所看到的桂花,是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桂花?我们闻到的桂花香,是不是一千年前上官婉儿亲手植下的桂花?很可惜我翻遍能找到的典籍,也未查到一首关于她描写桂花的诗篇。
在大雁塔的围墙外,也栽有很多桂花树,花开时节满树金黄。我不清楚,那星星点点的金黄是不是千年前的窗户里投下的碎光,仍闪耀在青色的砖块上。弥漫在阵阵钟声里的花香或许就是那时的记忆。
前些天,我去了一趟大兴善寺,大雄宝殿前的桂花树居然有碗口那么粗。但这座千年古刹,皇家寺院,最惹眼的却是一面刻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砖墙下盛开的一大片彼岸花。
彼岸花,梵语又叫曼珠沙华。《佛经》曰: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有种说法“彼岸花开开彼岸”,这里的彼岸就是生的彼岸。彼岸花花语是“悲伤的回忆”,传说此花是接引之花,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虔诚地摸着转经筒,不知道在转动的生命轮回中,她是否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天她还去了广仁寺,在红墙下摇曳的丹桂树下拍了照。
她的神情看上去很满足,或许那颔首的花枝就是她前世的莞尔一笑。在那花香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美丽。
李清照《鹧鸪天·桂花》曰:“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桂花开时便是一场盛大的秋天到来,她把整个季节都挂在了枝头。先是满树细碎的小花,远看像层层金雾,近看,枝头又是一串串金星,碎碎的,密密的,香气却浓得化不开。
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花有白者名银桂,黄者为金桂,红者名丹桂。有秋花者,春花者,四季花者,逐月花者”。
在我国约有180个桂花品种。四季桂的花色与银桂接近,也有橙黄色,最大特点是花期长,一年可数次开花,不过每次花序均不繁密,以春季和秋季为盛花期,香味不如金桂和丹桂浓郁。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每年的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月亮一轮一轮地变着,阴晴圆缺,冷暖交替。
我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一阵桂香,便停下脚步,站在树下,闭上眼睛,闻着花香。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地上,落进衣领里。我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桂花谢了还会再开,而很多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像是被花瓣迷离了双眼。
在巷子口卖早点的阿姨,入秋后会捏一撮桂花放进年刚出锅的米粥里,热气一哈,整条巷子都甜了。
看着低头忙活的阿姨,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家院子的一角有棵不大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盛开时,母亲会带着我,去树下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用竹竿轻轻敲打枝桠,嫩黄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下起了细密的桂花雨。我蹲在床单边,伸手去接,花瓣就轻轻地落在了手心里。
回家后,母亲将桂花淘洗干净,撒少许盐,晾干水分,装进洗得透亮的玻璃瓶里。待要熬了粥时,母亲会捏一点点桂花撒在碗里,那甜丝丝的香气,让我记了一辈子。
眼下九月将尽,中秋又要来了。我忽发奇想,将新采摘的桂花,捏了一些放进刚沏的茶水里,闻一闻,香气馥郁,但轻轻啜一口,慢慢咀嚼,却有些苦涩。
我想,日子或许就是这样,甜到极致就会发苦。
秋意渐浓,桂香满城。人间一半是团圆喜乐,一半是别离相思,一半是烟火安稳,一半是故里乡愁。花开花落年年有,月圆月缺岁岁同。要说最令人感动的,其实就是那星星点点的记忆,若有若无,隐藏在寻常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