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荞月,桂香里的旧中秋
半块荞月,桂香里的旧中秋
凉山的秋雨刚漫过青石板路,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就被山风卷走了。街头巷尾的月饼摊接连支起,油纸上裹着的甜香顺着风往巷子里钻,我在老糕点铺前停住脚,照旧称了两斤荞面白糖馅的月饼——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指尖触到粗糙的荞面酥皮的瞬间,那些和弟弟妹妹挤在桂花树下的旧时光,一下子就涌到了眼前。
小时候的中秋,是从堂屋木柜的缝隙里飘出来的。父亲总提前大半个月,就用油纸把月饼包好塞进去,我带着弟弟妹妹,每天踮着脚扒着柜边探头好几回。油纸正中那个黑墨印的糕点厂印章,我们三个凑在一起数过无数遍,连边缘缺的那一小角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集市上最常见也最金贵的月饼,粗粝的荞面裹着化得微微发稠的白糖,是我们三个盼了一整年的甜。
中秋当天的太阳刚擦着山尖沉下去,母亲就把焖了一下午的羊肉汤锅端到院子的桂花树下。热气裹着肉香漫过矮墙,连隔壁家的小花狗都蹲在门槛边,晃着尾巴往这边望。父亲和母亲总笑着说自己不爱吃肥嫩的羊肉,一筷子接一筷子,全往我、弟弟、妹妹和爷爷的碗里堆,油星子溅在他们的布衫袖口上,他们也不在意,抬手就蹭到了脸颊边,眼里全是我们三个抢肉吃的笑闹模样。
等银白的月亮慢慢爬过桂花树的梢头,爷爷的故事会就开场了。邻家的孩子们攥着半块烤红薯凑过来,围坐在石磨边,听爷爷讲他年轻时背着干粮赶中秋圩的往事,讲父亲小时候为了半块月饼在田埂上跑三里地的糗事,还教我们唱山那边老辈人传下来的中秋山歌。等月光把细碎的桂花影子铺得满桌都是,父亲就把月饼端出来,对着月亮摆好三炷香行完“敬月”的礼,爷爷捏着菜刀把圆滚滚的月饼切成匀匀的小块。有一回妹妹咬了半块月饼就困得打盹,醒来看见爷爷把剩下的半块用红蜡纸仔细包好,塞回她的小布兜里,说留着她第二天醒了,还能摸到中秋的余温。
后来桂花香还是年年顺着风飘,老宅的木门爬满了深绿的青苔,拄着拐杖在树下讲故事的爷爷,再也没有伸手接过我们三个递过去的月饼。我们搬去了新的楼房,超市里的月饼有莲蓉、有云腿、有流心奶黄,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年中秋和家里视频的时候,父亲在那头举着一块荞面月饼,说他还是按老规矩切好了八块,我、弟弟、妹妹的那三块,整整齐齐摆在我们以前用的三个蓝边小碗里。
原来真正的中秋从来不是满桌的珍馐,是藏在半块月饼里的舍不得,是父母假装不爱吃肉的温柔,是爷爷切月饼时总悄悄多分给我们三姐弟的那一小块。现在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把今年的荞面月饼切成小块,给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各留了半块,再放半块在窗边的月光下。风从凉山的山坳里吹过来,好像还带着当年老院子里的桂花香,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代代传下来的分享与暖意,就顺着这半块月饼,一年一年,把我们三姐弟和家的牵绊,续得很长很长。
作者:杨海涛 地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 单位:凉山矿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