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春天的信笺
写给春天的信笺
贠靖
不知什么时候，不善言辞的父亲喜欢上了写信。一次我从外面回来，刚走到院子中间，母亲伸手悄悄拦住了我。
我抬眼朝屋里望去，父亲穿着他那件袖口已磨破一个洞的白色汗褂，坐在油漆脱落，因烟熏日晒，蒙上一层黑色油腻的三斗桌前，在桌上铺开一张信纸，手握钢笔思忖一下，低头沙沙地写着什么。
我们家没有人在外地工作，也没什么亲戚，父亲会给谁写信呢？
不会是写给爷爷奶奶的吧？今年的夏粮喜获丰收，颗粒饱满的小麦刚刚晾晒入仓，一尺长的玉米，还有谷子、豌豆已丰收在望。
夏至后母亲就和父亲商量，等卖了粮食要给我们每人添置一件新衣服。
我说，我不要新衣服，我想要文具盒，同学都有！母亲笑笑，摸摸我的脑瓜：成，文具盒才值几个钱呀？她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煞有介事道：对了，你爸有老腿病，他那双护膝烂得都不能穿了，得给他换双新的！父亲在屋里听见抬起头说：不用，先紧着孩子们吧，我那护膝补一补凑合着还能穿！
父亲坐在桌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想，他一定是要把这丰收的喜悦写信告诉爷爷奶奶，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不过我还是有些困惑：听母亲说过，奶奶在父亲七岁那年就走了。爷爷也走了好几年了，父亲的信他们能收到吗？这样一想，我半张着嘴，惊出了一身的汗。
母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又伸手摸一摸我的脑瓜：别瞎想啦，去玩吧！
父亲已写好了信，他将信折起来装进信封，在右上角贴上一枚邮票，用手压平了，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这才站起来，攥攥手指，盯着母亲问：这么快就回来啦？母亲啊了一声说：我去做饭，焐土豆饼子吧，我在他二伯家尝了一块，放点盐蛮好吃呢！父亲说成，他吃饭从来不挑。
晌午的时候二伯来叫父亲去镇上，说想给家里添置一辆自行车，那样的话出行就方便多了。他想让父亲帮他挑一辆自行车。母亲这时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揩着手指，看一眼二伯惊喜地说道：哎哟，都要买自行车啦？！是哩！二伯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父亲和二伯一走，母亲又忙着去浆洗衣物，她说过些天开始收秋就没时间啦！母亲一年四季总有干不完的事情！
从镇上回来，父亲热得一脸的汗，他欣喜地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久久地端详着。我猜想，他一定是要把二伯买自行车的喜讯写信告诉爷爷奶奶，当然还有在镇上看到的新鲜事物。
人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我们把屋檐下的地方都腾出来，准备收秋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冰雹，拇指蛋大小的雹霰把将要收获的玉米、豌豆砸得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父亲从地里回来，站在院子里，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母亲不声不响地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父亲：快擦擦吧，进屋喝口热汤，刚熬的，别受凉了。
父亲站着没动，一脸难受的样子。母亲过去拽一下他，强壮笑脸安慰道：别难过啦，明年还可以再种嘛！说罢低头急匆匆地走进屋去。
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擦擦脸上的雨水，进屋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扭头接过母亲手里的山芋汤，吹一吹喝了一口，挺直了身子呆呆地坐在桌前。
稍倾，他从抽屉里取出信纸铺在桌上，皱着眉头想一想，拿起桌上的钢笔，愣了一下又放下。此刻那笔像有千钧重，他几次拿起又放下。
父亲的脸上满是悲伤。他一定是想把内心的苦闷写信跟爷爷奶奶倾诉一下，但却迟迟下不了笔。停顿了很大工夫，他扭头看了一眼躲在门框外的我和姐姐妹妹，自责地低下了头。父亲是个要强的人，他一定是觉得要在我们面前食言了，所以才会那么难受。
可这一切又能怪他吗？
这年冬天，县里号召村民栽植果树，说是果树苗免费发放。大伙都拿不定主意。傍晚的时候二伯来找父亲，兄弟俩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着烟。母亲说：依我看县里让栽就栽吧，反正果树苗又不要钱。
说得轻巧，不要钱也不能栽。父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那筷子粗的果树苗栽进地里，得猴年马月才能挂果？这样一来好几年都要没得收成了！再说了，地都栽了果树，那么多果子卖给谁呀？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嘛！
母亲说：大不了拔掉再种粮食呗！她说着觑了父亲一眼，父亲也瞄了她一眼。
我们挤在炕头上透过窗棂挤眉弄眼地朝外张望着，院子里黑魆魆的，根本看不清父亲和二伯的脸。黑暗中只见暗红的烟头一明一灭，像失去方向的灯火。
二伯不停地咳嗽着，父亲则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夜很静，那吧嗒声咳嗽声传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二伯站起来对父亲说：就按你媳妇说的办，先栽一些看看吧，上边有要求不栽也说不过去嘛。
二伯走后父母屋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天亮。这一夜，父亲辗转反侧，像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煎熬，早上起来他的眼圈还是黑的肿胀的。
值得欣慰的是果树苗栽上后，田垄里还可以套种小麦、油菜、豌豆。村上专门请了专家，手把手教父亲他们如何修剪果树，如何防治病虫害。
慢慢地父亲紧拧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回到家他兴冲冲地坐在桌前，取出信纸……
到了挂果那一年，家家户户漫山遍野的果园里，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红灯笼，照亮了大伙脸上的沟沟壑壑，也照亮了眼前的路。
等不及村民们采摘，一辆辆收购苹果的大卡车已开到田间地头……
卖了苹果母亲坐在屋里的炕头上一遍遍地数着钱，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她一边数一边一惊一乍地大声嚷嚷着：他大（父亲），这么多钱啊，一万零几百呢，这么说咱家也成万元户啦？我咋感到跟做梦一样呢？
钱就攥在你的手里，还有啥不相信的？父亲打趣道：你别急嘛，慢慢数！你瞧你，像没见过钱似的！他说着转身坐到桌前，铺开信纸，手却都得厉害，握不住钢笔。母亲笑道：你那心里早决堤啦，还笑话我！
父亲放下笔来到门外，正撞见二伯开着拖拉机拉了一车红砖回来。他脸上红红的，像喝了美酒。父亲有些不解：拉这么多砖头干啥？二伯说：趁着农闲，我想把院里那几间屋子翻新一下！父亲若有所思道：是该翻新一下啦！不瞒你说，前几天我到村里转了一圈，像一阵风似的，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房，有的还装上了电话，你说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呢……
父亲顾不得和二伯寒暄，转身急切地走进屋里铺开信纸，这一次他的手没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思绪像流水一样卷着浪花在笔端流淌……
高兴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这一年村里一下子考上了七八个大学生，有浙大、天津大学、同济大学的，也有公安、税务学校的，父亲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全乎，取出信纸，几次拿起笔又放下。
后来，这些大学生中有人当了大学老师、建筑设计师，也有人当了公安局长、税务局长，一个个都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才。父亲在外边每听到一个好消息，就回来取出纸笔，将这激动人心的消息记录下来。
也是这一年，村里的几位同龄人手里有了闲钱，就商量着出去开开眼界，结伴去上海旅游，母亲也极力撺掇父亲一起去。
从上海回来后，母亲逢人便说，那上海的高楼多得数都数不清，站在外滩的观光台上，黄浦江两岸高楼林立，像河滩上的树林一样稠密。那金茂大厦可真高哇，直直的插入云霄，像要把天给刺破了。东方明珠塔大球套小球，像个三脚架。还有那弄堂里藏着的老时光，像旧家具一样蒙着一层包浆。那里的人说话很快，声音很轻，舌头在嘴里打着卷儿老是捋不直。
父亲在一旁附和着，想说什么又插不上嘴。
晚上整个村庄都沉睡了，父亲仍毫无睡意。他铺开信纸，端坐在桌前，一只手捂在胸口上，一会儿眉飞色舞地轻声哼唱，一会儿又嘿嘿地笑着……
事物总是在不断地变化中向前推进，有高潮就会有低谷。
后来村里的苹果多得成了灾卖不出去，很多人又挖掉果树种粮食。
再后来，种粮食也赚不到钱，大伙就一茬接一茬地到城里去打工。有人在城里赚到了钱，买了房子，就不回来了。
在空荡荡的村街上走了一圈回来，父亲坐在桌前，说不上高兴还是忧愁。他手里的笔迟迟疑疑的，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在绘制一张波澜起伏、动人心弦的五线谱。
随着时光的推移，父亲越来越沉静。
千帆过后，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春天，父亲在院子里静静地瞅着盛开的桃花，瞅着瞅着走进屋里。他要把满树的花开，还有头顶清脆的燕子的鸣叫，院子里湿漉漉的探出泥土的嫩芽，连同带着花香飘向远方的炊烟，一股脑装进小小的信笺，在眼前铺开一条通往夏天的路……
夏天，在布谷鸟算黄算割的叫声里，望着满地翻卷的麦浪，他又将内心的喜悦，蘸着透亮的阳光付诸笔端……
秋天，院子里的桂花绽开一串串婆娑的嫩黄，扑鼻的花香里紫玛瑙般的葡萄挂满藤架，一颗颗香甜的苹果从肥厚的叶片后面探出红扑扑的脸儿，田野里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腰，金灿灿的玉米笑裂了嘴巴……父亲闭上眼陶醉其中，他要把这满园的秋色都写进信里，贴上邮票邮寄出去……
冬天，下雪了，屋顶上，田野里到处披上了厚厚的雪被。父亲蹒跚着走到院子里，仰起脸默默地瞅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嘴角蠕动一下，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不知过了多久，他走进屋子里，坐在桌前，静静地瞅着桌面上铺开的信纸……
我远远地站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父亲没应。我又叫了一声，他还是没应。我走近了去，踮着脚瞥了一眼，纸上什么也没写，一片空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身边，抬手抚摸了他一下，父亲身子一歪倒在我的怀里。他安详地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父亲就这样走了。
操办完父亲的后事，收拾遗物的时候，我站在屋外，呆立良久，抬起灌了铅一般的脚步走进屋里。
迟疑良久，我伸手拉开抽屉，肩膀微微一颤：抽屉里一摞一摞，整整齐齐放满一抽屉信封。我拿起一封，慢慢打开，取出里边的信笺铺在桌上……
桌上一片雪白，一个字也没写。
院子里也一片雪白。雪白里像有一树树腊梅在盛开，那是写给春天的信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