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淬火
文/刘鸣峰
(谨以此文,敬献母亲九十寿诞)
大年三十,炭火轻摇,暖光漫过母亲的眉眼。满堂儿孙围炉,笑语温煦。母亲静看眼前烟火,光阴在心底缓缓回流。半生风雨起落,都沉在悠长的往事里。
那年深冬,大雪覆野。冰封的泥路上,父亲拉着板车缓行,轮碾碎冰,步履踉跄。板车上,二十岁的母亲拢着襁褓中的大哥,将单薄棉袄一层层裹紧。她垂眸凝望孩子睡颜,冻僵的指尖细细掖好边角。那一方碎花小被,是她从县城带来的唯一嫁妆。
二十岁的母亲落户塘边村,栖身两间低矮土坯房。墙缝透风,茅顶积雪。因外公旧时公职牵连,她自县城轧花厂下放乡村。父亲世代务农,年少时参军远赴抗美援朝,为人清白正直。他寸板短发,剑眉肃目,身形挺如标枪。因在部队当过班长,乡邻都唤他“老班长”,真名反倒少有人知。他对孩子管教极严,我向来是绕开他的。
那些年,父亲半月归乡。脱下中山装,换上补丁布衣,俯身田间耕作。母亲从不追问外界风波,只在深夜灯下,一针一线缝补他磨破的衣领。风雨岁月,无言相守。
自此,塘边村的田埂阡陌、朝暮炊烟,铺展成母亲半生不变的底色。
自幼长在县城的母亲,从未接触农耕。骤然携幼子扎根乡野,万事生疏。五十年代集体劳作,凭工分度日。初下田时,她秧苗插得歪斜凌乱,难免引来闲言。无人帮扶,她便独自蹲在田埂,反复练习,直至月色铺地。即便勤恳好学,初来乍到的城里姑娘,依旧少有生产小组愿意接纳。
窘迫之时,父亲堂嫂正台嫂伸手相护,当众坦言:“没人天生会农活,弟妹做不完的活,我替她担着。”一句朴素良言,化开异乡寒凉。那日收工,母亲躲在灶间悄然落泪,不为委屈,只为这俗世滚烫的善意。拭尽泪痕,凉水洁面,她依旧生火做饭。灶膛跳动的火光,映着她倔强微红的脸颊。
不过数月,母亲已然熟稔插秧、收割、挑担、晒谷诸般农活。白皙肌肤晒成质朴麦色,细嫩掌心磨出厚重老茧。一身城里姑娘的青涩尽数褪去,彻底融进乡村的烟火风尘。她年岁最小,却凭坚韧勤恳,赢得全村敬重。
月末核算工分,母亲终日劳苦,日计却仅有八分,远不及男劳力的十分。她朝夕下地,扛机挑担,出力从无半分懈怠。那日傍晚,她立于晒谷场,坦荡发问:“我哪一桩农活做得不及旁人?说得出来,我心悦诚服。说不出,便该公正计分。”言语铿锵,指尖微颤,神色却从容磊落。乡邻纷纷附和,生产队最终破例更正工分。母亲成了塘边大队史上,唯一日取十分的女劳力。
为贴补家用,母亲常跟随村里男劳力,往返十里崎岖泥路,远赴洲湖镇进货。百斤重担压肩,旁人皆疑她难当此活。母亲扶稳扁担,淡然回应:“男人能扛,我便能扛。”此后远行进货,队长必先寻她。旁人驻足歇脚抽烟,她早已归置清点完毕。“老伍,我真是服了!”生产队长由衷赞叹。
清贫年月,儿女次第成长。二哥天性顽皮,常携堂哥清平、表哥维新四处嬉闹,难免招惹邻里纠纷。母亲素来谦和忍让,次次赔礼致歉,包容化解。待人散去,她严加训诫,纠其过错。可夜半灯前,依旧俯身灯下,细细缝补孩子们磨破挂烂的衣衫。曾有邻人无端上门纠缠,年幼的二哥与堂哥,扛着摇晃不稳的狼铣叉挺身护母。两个身高及腰的稚童,力气微薄,却凭一腔赤诚稚勇,将来人惊退。母亲望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酸涩翻涌。苦寒岁月里,这份纯粹的孺子护佑,是她负重半生最柔软的慰藉。
一年夏日傍晚,母亲清点归笼鸡鸭,发现一只两岁的芦花鸡不见踪影。邻人提醒,方才见隔壁五益嫂强行抓走一只芦花鸡,模样极为相似。五益嫂三十余岁,五短身形,常年裹着碎布头巾,素来爱占小利。母亲上门求证,她矢口否认。问及鸡数,她随口答七只。母亲当面清点,笼中竟有八只,她慌忙改口记错。
母亲不争不吵,对围观乡邻坦言:“家鸡认巢,天性使然。如今将鸡全数放出院外,若尽数回你家笼中,我即刻转身。若有鸡归我家,还请公道。”乡邻纷纷赞同。五益嫂无可奈何,只得放鸡出圈。只见那只芦花鸡疾奔而出,径直朝我家方向飞去。众人哄笑之间,五益嫂羞愧掩面,躲入屋内。
老天从不因为你饥寒,就赠你一缕阳光。
我记事之时,乡村迎来分田到户,家中生计压力愈发沉重。大哥正值青年,是家中主劳力,困于田地,则前路渺茫。年近半百的父亲,常独坐庭院,嘴里的生烟明明灭灭。他最终顺应政策,提前离休归田,让大哥顶班入职县水利局。昔日受人敬重的国家干部,从此俯身农田,从头学起农事耕作。
彼时家中四子求学,学费繁重,屋舍狭小,建房迫在眉睫。父亲农事生疏,无力分担。养家、耕作、育儿的千钧重担,尽数压在母亲单薄肩头。
日子清贫拮据,人心却温热向善。
一年除夕,大雪纷飞。家中摆上几盘难得的肉菜,一室温馨。忽闻木门轻响,三哥开门,见一位白发老者蜷首而立,手持竹杖,身挎破袋,棉袄破了个洞,棉絮像落叶,随寒风飘曳。
母亲当即吩咐:“哑俚,快盛一碗热饭,将那半碗红烧肉连油汁倒一起。”随即又从房间舀起满满一斗大米,倒入老人布袋。口中轻叹:“唉!造孽啊。”风雪漫漫中,老者蹒跚远去,消融在雪幕之中。我隐约看到,他在偷偷擦拭眼角。在这艰难岁月,自身温饱难齐,母亲依旧倾己所有,予世间最大的温柔与悲悯。
经年日夜操劳,母亲身心耗损过重。秋收农忙最累之时,她颈间突生痈疮,初起只是细微红肿。父亲自恃在部队学过一点医术,自行配药医治,并未放在心上。不料病灶迅速蔓延,红肿、化脓、溃烂,连血管都清晰外露。剧痛日夜纠缠,白天她疼得大声叫唤,以藉减缓少许苦痛,夜里则忍痛蜷卧,紧咬被角,唯恐惊扰熟睡儿女。
那一段时日,是我童年至暗时刻。母亲病痛缠身、日渐消瘦,父亲也日渐沉默,挺拔的脊背不复昂扬。时光仿佛凝固,漫着陈年锈蚀般的沉郁。年幼的我满心惶恐,深怕岁月无情,夺走我最暖的依靠。
深冬寒意彻骨,年关渐近。全村烟火喧闹,户户暖意融融,唯独我家清冷静寂,寒凉浸屋。
除夕前夜,久病卧床的母亲,强撑孱弱身躯起身,取出早已备好的蓝底碎花布匹。昏黄煤油灯下,碎花温润柔软,是她提前许久,为孩子们预备的新年新衣。那年代,新衣是孩子盼上一整年的念想。那时的我早已不抱奢望,我不求新衣裳,只盼母亲能够痊愈,盼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饭桌。可母亲依旧记挂着孩子,她要给儿女点起一束亮光。窗外邻里孩童声声唤“外婆”,软语温热。她静静听着,垂首裁布、穿针引线,于病痛之中,默默为家人裁剪新年的希望。
灯影摇曳,她身形瘦削。病痛使她呼吸微喘,强忍钻心剧痛,执剪走线。细密汗珠滚落面颊,滴落在布匹上,晕开浅浅水痕。一针一线,缝补清贫岁月的窘迫艰辛,亦织就一家人岁岁安稳的暖意与期盼。夜半梦醒,我望见她俯身劳作削瘦的背影,薄如剪纸。灯光将她的身影放大,冲破窗台,投入无限的天空。
八岁那年,我放牛途中与人争执,被年长邻村少年投石砸伤腰身。父兄皆不在家,对方家长不问原委,持棍上门寻衅。母亲从目击者口中得知真相,见我隐瞒伤痛、默然不语,满心疼惜。连夜到药店抓药,为我敷药化瘀,端坐床前,掌心轻覆伤处,彻夜守护,直至天光破晓。
次日拂晓,天色微蒙。母亲带着目击乡邻,牵起年幼的我,奔赴大队书记家中说理。众人围拢,她从容坦荡,条理清晰陈述事情始末,轻轻掀开我的衣衫,一片青紫淤伤赫然醒目。围观乡邻纷纷唏嘘,对方家长羞愧垂首,无言辩驳。晨光落于母亲眉眼,温柔平和,却藏千钧力量,护住儿女清白,守住人间公道。
小学二年级,孩童心性贪玩懵懂。我一时私心作祟,悄悄藏起同桌珍藏的小人书。归家未及进门,便被母亲厉声唤住。她神色肃穆,目光澄澈,一语洞穿我心底杂念。
我羞愧垂首,无言以对,乖乖拿出书本。
母亲放缓语调,温声教诲:“少时贪一物,长大贪万金。做人当坦荡磊落,不贪分外之利。人可清贫,本心不可污浊,干净立身,便是一生最大体面。”
良言入耳,刻骨铭记。翌日,我主动致歉还书,终生恪守清白本心。
苦难是一所学校,它教会你真实,也磨砺你成长。
数年后,性格内敛沉静、少年老成的三哥初中毕业。他深知家贫劳苦,不忍父母终年负重,决意弃学归田,帮衬家事。
母亲穿针的手骤然一颤,指尖被针尖刺破,一滴鲜血渗出,在素白布面上晕开一朵细碎血花。她默然静坐,灶火明明灭灭,映在脸上,无声无绪,一室寂静。
良久,她温声劝慰:“你天资聪颖,勤学善思,读书方是出路。家中事物,父母皆可处理,切莫因一时清贫,误了一生前程。”
这时,读初一的姐姐悄悄走过来,轻声说道:“妈,老师讲的课我听不懂,学得太辛苦了,不想再读了。”姐姐小手绞着衣角,怯怯望着母亲,露出小脚趾的布鞋在地上不安地蹭动。母亲心疼地望着她稚嫩的小脸,眼底波澜起落,终归于平静,再三叮嘱,唯恐她日后悔憾。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留在家里帮衬有用,也让哥哥们安心求学。”
母亲不再强劝。自那天起,年少的姐姐,以稚嫩肩膀,和父母一同撑起风雨飘摇的家。
自此,三哥深知前路不易,愈发勤勉刻苦,潜心苦读。
一九八五年,新房落成,大哥成家立业,二哥金榜题名,三哥考入县中尖子班。同年,母亲落实政策,恢复城镇户籍。半生颠沛坎坷,半生风雨淬炼,终得安稳归宿。
数载光阴辗转,三哥考入省城大学,堂哥考取陶瓷院校,姐姐入职镇上纺织厂安稳立足。我告别童年,踏入中学课堂,一家人终是走出清贫,奔赴各自山海。
新居落成那日,母亲立于堂屋中央,抬眼凝望梁上高悬的“上梁大吉”红绸。半生起落,千般滋味尽敛于心,默然无言。她转身步入厨房,一如既往,默默为全家烹煮人间温热。
“外婆,吃饭了。”
稚嫩童声穿透流年烟火,轻轻拉回母亲悠远的思绪。儿孙绕膝,满堂温煦。母亲含笑应声,扶着椅背缓缓起身。跳动的炭火温柔覆满她的脸庞,那些被岁月反复淬炼的褶皱,尽数化作温润从容的纹路。她这一生,被命运反复加热、锻打、冷却,终究没有折断,反倒淬出了质朴的幽光。
作者简介
刘鸣峰,江西省吉安市安福县人,初中起发表文章。作品散见于《萌芽》《散文》《诗刊》《长江文艺》《佛山文艺》《江西作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