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亚大村的女儿
俄亚大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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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夏和高米是一对纳西族姐妹,她们生长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木里藏族自治县俄亚大村一个幸福的十三口之家。姐姐瓦夏已结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哥哥也结了婚,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妹妹高米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对象。他们一家人仍住在一起。
姐妹俩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圆脸盘,牙齿很白。姐姐比妹妹个子略高,穿一件白色上衣,扎一根较粗的长辫子。妹妹穿一件蓝色上衣,辫子搭在肩上。她干活的时候辫子就从肩上滑落下来,害得她不停地抓着辫梢甩到肩上去。
村子里的人都说这姐妹俩是俄亚大山里的百灵鸟,早上龙达河谷的雾气尚未散去,她们已跟在阿爸后头,吆着自家的两匹骡子上山了。
身后的俄亚大村依山而建,两百多户木石碉房层层叠叠,紧密相连,形成一片罕见的蜂窝状连体建筑群。
“俄亚”源自纳西语,意为“大岩包”,得名于境内巨型天然岩壁。据《木氏宦谱》记载,明成化二十三年,“吾牙”(今俄亚)载入典籍;嘉靖年间,丽江木氏土司部族迁居于此,拓荒戍边,历经二十代繁衍,形成稳定的纳西族聚居群落。
俄亚大村四周被高山峡谷包围,奔腾不息的龙达河从村子脚下轰鸣着流过,村里人常年利用河边的水磨房来加工粮食。
以前的俄亚大村与世隔绝,进出困难。听村里的长辈讲,很多年前曾发生过对面大山里的藏人趟过河水来寨子里抢粮食、牲口和女人的事情。为了抵御外来侵入,俄亚大村户户相连,全村房屋大多是土掌房,石墙木梁,屋顶铺土,从一家屋顶可以走到另一家。
数百年来,这里仍保留着原始部落的习俗。由于外界的人进不来,村里的人出不去,俄亚大村人只能与本村人通婚。在村里一妻多夫、“伙婚”(兄弟共娶一妻)等特殊的婚姻比较常见。全村二百五十户两千多口人,差不多都有亲戚关系。
对于一妻多夫,瓦夏说:“奶奶她们那一代,很多人还是能够接受的。因为在山里要生存下来很困难,要种地还要放牧,觉得家里多一个男人还是好一些。”
妹妹高米说:“奶奶那一代几乎没有选择,一辈子就只能在村里种地、放羊、放骡子,嫁人。
他们有些有感情,有些没感情。有的女人嫁两三个男人不一定幸福,但为了生活不得已几个人捆在一起组成一个家庭。很多人一辈子都要和自己没有感情的人过日子,但又别无选择。
我们这一代人算是比较幸运的,姐姐就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现在村里通了公路,外边的姑娘可以嫁进来,村里的女孩子也可以外出工作,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和婚姻。”高米说着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山上是大片的庄稼地,俄亚纳西人的主食是玉米,一日三餐以玉米面饼子和粑粑为主,也种一些白菜、萝卜、辣椒等蔬菜。家家户户的地头上都有一个用石头垒的两层庄房,零零星星散落在山坡上。庄房的一层是圈养牲口的地方,二层有火塘,可以烧火做饭。村子里的人白天都在山上劳动、放牧,晚上才回村子。
瓦夏家有两匹骡子一群羊。那匹棕褐色的骡子已养了二十年,另一匹枣红色的也养了十几年。到了山上,阿爸和妹妹高米去玉米地里干活,再过几天就要收玉米了,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瓦夏牵着骡子,吆着羊去一边的山坡上放牧。今天没去很远的地方,它们似乎还算听话。
一开始骡子落在后面。瓦夏大声地喊着:“撵撵撵,瞅瞅瞅——上来啦,上来啦——”骡子就打着响鼻,甩着尾巴,顺着半山的石子路呱嗒呱嗒跑过来。这时发现有四只羊没有跟上来,瓦夏刚坐下来歇一会儿,又挥手喊着:“拉哈拉哈,湿湿,拉哈拉哈,湿湿湿”,把羊拦到上面水草茂盛的地方去吃草。
一个上午她都这样上来下去地跑着,把羊赶到上边去,骡子又跑了下来。抓紧时间去赶骡子,羊也下来了。她就一遍遍不停地喊着:“拉哈拉哈,湿湿湿——”累得汗涔涔脸盘通红。
妹妹高米在地头上朝这边喊:“姐,那边的树上有很多核桃树,你过来吧,干完活一起打核桃!”“不行,我得盯着它们!”瓦夏喘息着应道。阿爸在不远处说:“羊都上去了,在吃草,你去吧。”
高米干活的时候辫子又从肩上滑落下来。她说,很多人都让她把头发剪短,但她舍不得。她看着姐姐说:“等忙完这阵子,我要不要把头发剪短,去大城市把它卖了,还能有几百块钱收入呢!”
瓦夏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做主吧!”
下山前瓦夏坐在地头上歇息,妹妹高米从庄房里抱出鞍子,先把牛毛织成的毯子,还有牛皮搭在骡子背上,再搭上鞍子,绑上脚蹬,在骡子屁股上套上三角带,绑在鞍子上。最后将两捆青草驮在骡子背上,赶着骡子回家。
阿爸看看西边的山说:“总算可以回家啦,把骡子赶下山,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喽!”
瓦夏这会儿缓过劲来,一个人走在后面,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直播。她说:“今天的网不太好,到那边可能又要卡了!”阿爸说:“你快点走吧,爷爷奶奶哥哥嫂子他们还在家等着呢!”
下山的路很陡,高米赶着骡子走在前面,走走停停,不停地转过头朝姐姐喊:“你快点儿!”
村子分东西两个部落,瓦夏和高米的家在西部落,她们要横穿整个部落,才能回到家。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家家户户的房子是石头砌的,进入部落的路面也是石头铺的,上头有自然生长的肌理。石屋的每一块片岩都带着金沙江支流冲刷的温润。
瓦夏说:“我们这里修房子都不花钱,一层石头一层泥巴。每一框土,每一块石头和木料都是人背马驮,大家互相帮忙盖起来的。想想看,这二百多户的房子得用多少石头木料!”
俄亚大村的房子都一个样,一楼关牲口,二楼是火塘屋,日常起居,烧火做饭都在二楼,如果家里遇到红白喜事,亲戚来帮忙也全部挤在二楼。三楼属于私密空间。
俄亚大村的男孩子女孩子十三岁前都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到了十三岁,家里人会给他们举办成人礼,办完成人礼就可以住在三楼了,有自己的私人卧室,其他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这里的男孩子只要没结婚,就可以去敲别人家的门。男孩子来女孩子家走婚,就住在三楼。等女孩子生了孩子,再背着孩子嫁到婆家去。
在俄亚大村,娶一个纳西族女孩,什么都不要。不要一分钱彩礼,不要车子房子,三金五金,这些完完全全都不需要,只要他们互相爱上对方,父母同意就可以举办婚礼啦。
结婚的时候男方家只需宰杀一头牛,请村子里的人来家里共喝牛肉汤。女孩子出嫁,阿爸阿妈则需要给女儿准备一份嫁妆。
阿爸不停地和进出村子的人打着招呼,他们都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有叫姑表舅姑表婶的,也有叫姨姨叔叔的。
终于到家了。阿爸在门前种了很多苎麻,高米说阿妈给她准备的嫁妆就是自己用苎麻织的,从打麻剥皮到漂洗、绩纱、上浆、织布用了整整五六年时间。苎麻割下后要去掉叶子,用竹竿敲打,剥下淡青色的麻皮。再用刮刀去掉麻皮表面的青皮、麻壳和杂质,只留下里面柔软整齐的苎麻纤维,漂洗后用手撕成细丝,用指腹搓捻,一根根接续成连续的长麻纱,绕成麻团(经线)和玉子(纬线)。这道工序最费时,一天也只能绩半两线。
还有牵线、穿扣、刷浆(上浆),用熬好的米浆均匀刷在纱线上,这样可以让麻纱更牢固平整,减少织布时断纱。织好的布还要拿到河里反复漂洗,拉伸、拉直、晾晒,去掉杂质并让布更平整柔软。
阿爸和姐姐瓦夏已经上楼了,高米把两匹骡子吆进一层的牲口房便跟着上楼去。二层的火塘屋很大,挨着墙做了一长溜木柜,屋中间摆放了一溜茶几、木凳,还有一架织布机。今天家里很热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都在,侄子侄女也从外婆家接了回来,高米进屋的时候两个侄子正在屋子里追逐打闹,差点撞倒她。小侄女一个人坐在地上玩耍,高米过去抱起她,一边亲一边高兴地问:“快说想姑姑没?”
姐夫坐在靠里面的木沙发上翻看手机,瓦夏说:“这就是我老公,跟大家打声招呼——”他就朝着手机屏幕挥挥手:“大家好,我是瓦夏的老公!”瓦夏说:“我老公虽然个子不高,有点黑,但我们当初都是自愿的,看到他我就感到心里面踏实,感到高兴!”
柜子的后面是仓房,挨墙的三面全是木格子,上头贮存着一块块风干的腊肉,有的已发黑发黄,地上有很多塑料桶。
高米说,这就是我们家的金库,在俄亚大村,至今仍保留着以物易物的习俗,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就拿一坨猪油,或腊肉、腊肠去随礼。家里需要什么东西也是以物换物。
在墙角放着一头猪膘肉,保留了完整的猪身,猪的耳朵尾巴眼睛四蹄都在。高米说这是取掉猪的内脏后抹上盐巴、花椒,然后缝起来风干的。她摸着猪膘肉说:“这就是阿爸阿妈给我准备的嫁妆,是家里面最珍贵的物品,出嫁那天,背猪膘肉的人是要走在最前面的!”
一会儿瓦夏举着手机进来,让妹妹高米穿上阿妈给她准备的嫁衣让大家看看。高米便兴冲冲地穿上白色的麻布百褶长裙,上身也是白色的大襟衣衫,红蓝边,袖筒同样有半截红蓝布点缀,中间绣有图案。穿上衣衫,高米转动着身子,又在腰里系上很宽的腰带,在头上戴上头套,一个大圆,一圈小圆和银饰,还有红色的流苏。高米说大圆代表月亮,小圆代表星星,象征着圆满,也象征着俄亚大村的女性勤劳勇敢,早出晚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说,这身嫁衣从头到尾都是阿妈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瓦夏拿着手机让高米看,手机里有人说:“这么落后呀,快走吧,落了一层的土,太脏了!这嫁衣也土,不值得炫耀,赶紧丢掉吧!”高米看了踅起眉头说:“那是你们生活在大城市里,不了解俄亚,没经历过大山里的艰苦生活,才会这么说。你们觉得落层土就脏,我们觉得土并不脏,骡子也不脏。你们觉得太落后,
但我们觉得已经好很多了。现在我们这里的女性意识慢慢在觉醒,以前在家里我们都插不上话,没有话语权的,现在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了!”
瓦夏也说:“你们说的落后是以前的俄亚,现在不一样了,我和妹妹,我们都有文化,我们会说标准的普通话,可以直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通过努力,让爸爸妈妈他们过上好日子。可以通过直播帮大伙把核桃、花椒、蘑菇卖出去,让大伙过上好日子!”
高米说:“过几天村里一个姐妹要结婚了,嫁到城里去,到时我和姐姐都要化妆,涂口红,穿漂亮的民族服装去参加婚礼!”
瓦夏过来搂住妹妹的肩膀说:“想想都美!过不了多久,我可爱的妹妹也要嫁到城里去的!”
姐妹俩的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从她们的笑容里我们似乎看到了俄亚大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