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也好亦难

　　活，也好亦难

　　今天一早就赶去医院体检，到院才六点五十。保安告知体检七点半才开始，我便趁着空档，在院内慢慢走走。清晨的医院还很清静，食堂门口却有三三两两的人来回进出。我空腹不能进食，静静看着来往的病人与家属从身前走过。尤其看见那些身上挂着引流袋的病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让我真切感受到：健康，多好；活着，多难。

　　也许人这一生，对生死、对生活的认知，是随着岁月一点点沉淀出来的。

　　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小妹妹骤然病逝，父母失声悲泣。懵懂的我，心底只剩纯粹的害怕。那时候不懂天命，只觉得死亡冰冷、突兀，是遥不可及却又无比吓人的未知。

　　长大以后，见过身边亲人骤然离去，也看着村里老人逐年辞世。见多了离别，听惯了哀乐，慢慢懂得，生死起落，本是人间寻常。来去皆是定数，慢慢看淡，便不再慌张。

　　直到目送爷爷奶奶，一众亲人陆续走远，归于尘土。尤其是母亲骤然辞世，那一刻，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

　　我才真正从逝去的亲人身上，读懂了心疼，也读懂了藏在心底深处的畏惧。心疼他们一生劳碌、一生清苦，匆匆走完这一趟人世；畏惧人间别离，畏惧无常突袭，畏惧身边的人，一个个慢慢走散。

　　而真正让我读懂“活着千斤重”的，是我的父母。贫寒年月里，他们无休止地劳作。为撑起清贫的家，托举儿女长大，日日耕耘、年年苦熬，省吃俭用、隐忍负重。土里刨生活，汗里养家人，一辈子，没有轻松的日子。

　　从亲人的离去里，我看见了人间无常与别离之痛；从父母的贫苦里，我看透底层谋生，活着至难。

　　年少畏死，是懵懂；中年知苦，是通透。如今望着院子里嬉闹奔跑的孩童，看见年轻人意气风发，心中满是羡慕。羡慕多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便少了，底气淡了，激情退了。身体也变得敏感，愈发怕冷怕热。偶尔夜里静卧，骨头隐隐酸痛，吹一阵冷风便畏寒。有一回小病卧床，无人在旁端水递药，独自撑着起身的那一刻，心底骤然发凉。年岁渐长，心里的恐惧反倒慢慢涌上来。不再怕热闹散去，不再怕世事坎坷，唯独怕两件事：怕老来病痛缠身，怕余生孤独无依。

　　见过太多人，晚年困在病痛之中，熬得身不由己；见过太多人，到老落得孤身一人，落寞无声。于是我终于明白自己余生所愿。

　　人到花甲，不求富贵，不求繁华。我此生最后的梦，简简单单：只想活好、活长、活得稍微精彩一点。不活在病痛里煎熬，不活在孤独里悲哀。

　　半生风雨已经走过，半生辛苦已然历尽。

　　前半生，是谋生、是担当、是身不由己；后余生，只求安稳、自在、从容、平安。

　　读懂了死的无常，更惜生的可贵；看透了活的艰难，更懂余生珍贵。

　　将近八点，来体检的人渐渐多了，其中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大概人到五六十岁，身体隐患接踵而至，心底对死亡的忌惮，也跟着多了起来。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谈笑如常。医院处处是人，各项检查都要预约，每项都得排队。靠在休息区，听见身旁一位老人低声吐露心中的茫然：不知道死是不是也要排队。我心想“这可能吗？”，可看看身边的人死去，还真的是排队一样，现在是否该轮到自己啦？老年人看待世事，本就和年轻人不一样，不知道看透以后是平淡还是悲观？但耳边听得最多一句话：好死不如烂活，活一年算一年，怕个卵！

　　是呀，生老病死，怕啥呢！每个人都一样。

　　我好不容易做完全套体检，报告尚未出来，只听见医生低声记录、轻声叮嘱。一句“还行，有些问题待进一步检查，好好活着”，他欲言又止，让我一时分不清，该欣喜，还是该忧？

　　不过，好好活着，小病无灾，大病即止；不孤不悲，便是我晚年，最大的圆满。

　　半山洲10月13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