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的九码头
宜昌的九码头
十月九日,我坐上了从巫山开往宜昌的高铁……
宜兴高铁是九月二十八日才开通的,巫山到宜昌,一个小时。小时候听大人说去宜昌,那是要坐一整天的船,从巫山港出发,过培石,过巴东,过秭归,晃晃悠悠,天黑才到。现在呢,一杯茶还没凉,广播就响了:宜昌北站,到了。
出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巫山的方向,山是隐在雾里的。这一路上,高铁穿过了无数座隧道,每一个隧道口都像一扇门,推开一扇,就离巫山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沿着沿江大道走。宜昌的江边和巫山不一样。巫山的江边是陡的,山直接插进水里,几乎没有平地,房子挂在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豆子。宜昌的江边是平的,敞的,沿江大道宽宽敞敞地铺开,滨江公园沿着岸线一路延伸,草坪一块连着一块,树也多,黄葛树、桂花树、樟树,挤挤挨挨的,把整条滨江路罩在绿荫里。
在巫山的时候,从没想过江边可以这么走——那么宽,那么平,不用爬坡,不用上坎,就那么慢悠悠地走。
九码头就在滨江公园的中段。
说是码头,其实早就不见码头的影子了。滨江公园葛洲坝段、桂花园、天然塔、九码头、胜利四路、双亭广场,六个景区连成一片,从葛洲坝一直铺到伍家岗,江边全是步道和草坪。九码头只是其中一个名字,一个刻在记忆里的名字。
我站在九码头的江边,看了一会儿水。
水是绿的。和巫山的长江一样绿,可感觉不一样。巫山的长江是窄的,两边都是山,水在峡谷里走,走得急,走得憋屈。宜昌的长江是宽的,敞的,天也宽,水也宽,江面上有好几座桥,夷陵长江大桥、至喜长江大桥,桥墩立在江里,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柱子撑起了一片天。
十月的宜昌,江风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桂花的味道。滨江公园的桂花开得正盛,金桂、银桂、丹桂,一棵一棵夹在树丛里,米粒大的花蕊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那香味藏不住,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里洒了蜜。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旁边有个老头在钓鱼,鱼竿架在栏杆上,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我看了他半天,他也没睁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等鱼咬钩。
他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已经凉了,皮硬邦邦的。
十月的宜昌,旅游旺季刚过。国庆期间滨江公园搞了活动,拉了灯,人挤得走不动。现在安静下来了,江边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一只金毛跑到我脚边闻了闻,又跑回去了。它的主人喊了一声,它摇着尾巴跟上去,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拍一张江面。按下快门的时候,镜头里闯进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她在江边自拍,背对着江,举着手机,笑得很大声。
我放下手机,没拍。她拍完了,跑回她朋友那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照片,笑声被江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江面上有一只货船开过去,船身很长,吃水很深,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浪花散开,变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啪嗒,啪嗒。
天开始暗了。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磨基山上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金线挂在半山腰。夷陵长江大桥的路灯也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滨江公园的路灯是暖白色的,不亮,但够用,把步道照得清清楚楚。有人牵着一只柯基走过来,柯基跑得飞快,绳子绷得直直的。后面跟着一对老夫妻,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看见老太太笑了一下,老头也笑了。
我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前走。九码头的石碑立在路边,不大,上面刻着字,我蹲下来看了半天。
1951年,长航宜昌办事处把沿江码头统一编号,九码头由此得名。七十多年了。七十多年前,这里是人声鼎沸的客运码头,川鄂之间的旅客在这里上船下船,肩挑背扛的搬运工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江面上停满了木船和轮船,汽笛声从早响到晚。现在呢,码头没了,搬运工没了,汽笛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坪、步道和桂花树,是遛狗的、散步的、发呆的、拍照的。
但九码头还在。名字还在,记忆还在,宜昌人的乡愁还在。这两年伍家岗区搞了个“江岸发呆区”,在滨江公园专门划了一块地方,放了些巨型充气玩偶在草地上,不打广告,不吆喝,就是让年轻人坐在江边吹风、拍照、睡觉。
据说日均超过一万人次来打卡,我心想,多好。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看江,吹风,发呆。
我在巫山的时候,从没发过呆。巫山那个地方太陡了,路是斜的,房子是叠的,人也是忙的,忙着爬坡,忙着上坎,忙着赶船,忙着过日子。哪有时间发呆。可宜昌不一样。宜昌的江边是平的,平得让人想坐下来,什么也不干,就看着水。
天彻底黑了。我又坐回那张长椅上。钓鱼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鱼竿收了,保温杯和塑料袋也带走了,长椅上只剩下我。江风越来越凉了。我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缩了缩脖子。江面上有游轮开过去,灯火通明的,四层楼高,船身上写着“两坝一峡”。甲板上有人举着手机拍夜景,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船开远了,灯光变小,变模糊,最后融进了对岸的灯火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该走了。明天还要回巫山,还有事要做。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桂花还在香,江风还在吹,九码头的石碑还立在路边,安安静静的。
我沿着步道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江边,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我和江水。路过那个金毛的时候,它又跑过来闻了闻我,主人拉了一下绳子,它摇着尾巴走了。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江边还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走得不紧不慢。滨江公园的灯沿着岸线一路亮过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一条发光的河。
巫山没有这样的江边。巫山的江边是陡的,是窄的,是人要弯着腰走的。可巫山有巫山的好,宜昌有宜昌的好。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从一个江边走到另一个江边,从一个码头走到另一个码头,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
我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进宜昌的夜色里。身后是九码头,是江风,是桂花香,是一整条长长的、敞敞的滨江路。
作者:周子杰,重庆散文学会会员,巫山县留香茶咖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