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
《奔丧》
凌晨五点接到母亲去世的噩耗,我匆忙穿好衣服起床,老婆阿红也跟着起身,在一旁帮忙收拾行李,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出了小区大门,我直奔文山北桥客运站,坐上了头班开往高铁站的班车。母亲今年七十八岁,去年因脑出血住院,命虽然保住了,却落下半身不遂,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本月初,我就已经接到老家打来的母亲病危的电话,急急忙忙赶回去了一趟,见病情稳定,又匆匆返回了云南文山。这次之所以选择一个人回家奔丧,因为路途遥远,再说老家现在刚刚实行火化,农村人一时改变不了传统丧葬习俗,都是偷偷的办理丧事,当日尽快入土为安。就算是全家都赶回去,也赶不上见最后一面,只能看见一堆黄土。
到了高铁站,我简单和哥哥在微信上沟通了一下丧事的安排。我问能不能等到明天下午再下葬,明天中午我就可以赶到家。哥哥说不行,今天夜里必须下葬,阴阳先生已经看好了时辰。买好车票后,我坐在候车室里,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妈叫了……
第二天的中午,我到了家乡的县城。在县城等了快十分钟也没等到公交车,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忙忙往家赶。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还飘着细雨。到了村头西大路口下了车,远远就看见路边西地里新堆起的一座坟包,我心里顿时难过极了。我知道,那新起的土堆下面,躺着的人肯定就是我妈……
到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前屋地面的一堆麦草。我知道,那是母亲临终时躺在地上准备入殓的地方。因为堂屋是新建的房子,按老家的风俗,新屋未满三年不能停灵。我站在麦草堆边愣了好半天,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烛味,还有雨水混着泥土的潮气,半天挪不动脚。这堆软软的麦草,前几天还承托着我妈最后一口气,等我赶回来,却只剩一摊平平整整的草梗,连一点温度都没能留下。
我定了定神,才往院子里走。走进院子,看到堂屋一大家人有说有笑地围着大桌子吃饭,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回想我回来的这一路上,竟没有一个人主动打电话问问我到哪儿了,要不要等我到家一起吃饭。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急急忙忙往回赶吗?我站在院子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望着那一张张笑脸,一时竟不知该迈步还是转身。几个姐见我进了院子,大姐先看见了我,只见她略显仓促地挤出个笑脸,随口问道:“你吃饭了没有?”我回答说,已经吃过了。我扭头看见院子里母亲生前坐过的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墙角,上面还搭着她常披的旧毛毯。没有人跟我提起母亲的丧事是怎么办理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我毫无心情去勉强融入这个看似不属于自己的亲情圈子,转身进了堂屋东侧小儿子的卧室。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路边西地里那坟包上的湿土,比堂屋里一大桌子饭菜的热气,更近人情。
我靠在床头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发颤的湿意。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母亲坐在轮椅上唤我的乳名,声音软哑。我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窗缝飘进来的冷雨,还是没忍住涌出来的泪。外面几个姐的笑声隐约飘进来,闷得我胸口发疼。
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对着墙上模糊的影子定了定神,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我沿着墙根慢慢走,眼角余光又扫过那辆停在角落的轮椅,旧毛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母亲还坐在那里,抬着手跟我打招呼。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着天黑,再去给母亲送火,送她最后一程……
天一点点沉下来,雨也比刚才密了些,打在院子前屋的彩钢瓦上,淅淅沥沥地响,像母亲从前坐在堂屋做针线时穿针引线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和侄子走进堂屋来喊我,说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我点点头,接过我哥随手递来的孝布帽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宅子里湿滑的泥巴路往大路西边走去,脚下的泥沾在鞋上,沉得抬不动脚。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堆新土,黄生生的。新翻的黄土混着雨水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扎得人眼眶发酸。哥哥把带来的纸钱和母亲生前穿过的衣服全部堆在坟前,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雨雾里晃了晃,烘出一点暖融融的光。我蹲下身,把孝布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湿冷的眉眼。
我跪在母亲的坟前,看着火舌卷过纸钱,轻声说:“俺妈,我回来了。”这句话一出口,憋了一天的情绪再也压不住,肩膀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眼泪顺着帽檐砸在脚边的湿泥里,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火越烧越旺,暖光映着眼前的黄土堆,我好像又看见去年过年时,自己坐在院子里陪母亲晒太阳。她斜靠在轮椅上,毛毯盖着腿,絮絮叨叨地问我文山天气冷不冷、工作累不累。那时我还嫌她话多,应付说下次回来再陪她聊,没想到这一句“下次”,竟成了永远的遗憾。再想到今天到家时看到的那种热闹和疏离,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我哭着说:“其实人生,人生原本不就是一捧黄土吗?”
烧完最后一张纸,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吧,我没有动。我说,你们先回吧,我就盯着那堆新土看,仿佛还能看见母亲坐在轮椅上,靠着院子里那棵拐枣树晒太阳,见我回来,就咧着嘴冲我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夜风吹过坟头西边的水稻田,稻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应我,又像是她还在我身边……
不知跪了多久,火终于慢慢熄灭了,只留下一点黑灰沾在湿土里。我扶着坟边的土慢慢站起来,膝盖麻得发颤,伸手摸了摸坟头新翻的泥土,湿软凉滑,那是母亲最后安身的地方。我又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雨丝把新土浇得平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走出去没多远,就接到哥哥发来的微信,说阴阳先生交代过,送火回家的路上不能回头看。
回到家后,我换下湿透的衣服,坐在床边发呆。不一会儿,侄子轻轻敲门,进房间后递给我一把车钥匙,说:“叔,你这次回来肯定要等奶奶烧完五七才回云南,这段时间没事就开车去县城转转玩玩。”我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是我这次回乡“奔丧”,唯一能感受到的来自亲情的温暖。窗外的雨还没停,我攥着那串车钥匙坐在床沿,坐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阖上眼,梦里全是母亲细碎的唠叨,等我伸手想拉住她的袖子,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雾,醒来时,枕头湿了好大一片。
之后的几天,天一直阴沉沉的,雨时断时续下个不停。我很少出门,大多时候就坐在房里发呆,每日三餐给八十一岁的老父亲煮饭,偶尔陪他在堂屋坐坐,听他讲些陈年旧事。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收到云南的好友转来的吊唁礼金和微信消息,都是劝我节哀顺变的。我一条条回过去,按屏幕时手指都发沉,总觉得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父亲倒不像家里几个姐姐那样喜笑颜开,整个人突然像塌了腰的稻草人,背比上次我回来时更驼了,眼神也散散的。他说,你妈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活了一辈子,我和她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如今她走了,我反倒有点不习惯了。我坐在他对面,听着他沙哑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端起茶杯抿一口,把翻涌上来的眼泪跟茶水一起咽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烧五七的日子。依照老家的规矩,出嫁的女儿、远游的儿子都要回来给亡人烧完这最后一趟纸,这场丧事才算真正落定。五七的前几天,我和哥哥、嫂子商量那天的具体流程和待客的事。本来我们兄弟俩商量好不收任何亲戚礼金的,可等我和嫂子去街上订好饭店回到家,我才想起云南朋友的礼金都已经收了。若在老家不待客、不收礼,就显得对云南朋友不尊重,也容易让两边亲戚朋友觉得我们处事不公,于是我赶紧和哥哥商量,还是按老规矩办酒席。嫂子听后点头说也好,免得落下话柄让人议论。最后决定,所有酒席的费用由我来承担,欠下的人情以后我来还。
烧五七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提前把当天要做的事准备妥当,将待客的烟酒放到车上。吃过早饭,我哥和嫂子一起过来了,我们又把当日的流程对了一遍。那天早上,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后来竟越下越大。亲戚们撑着伞陆陆续续赶到院子里,我学建筑时的恩师季师傅也冒雨亲自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姐都到了,几个姐一窝蜂似的,挤在前屋那两间彩钢瓦铁皮房子里,没有一个人进堂屋,像在前屋商量着什么。又等了一会儿,大姐第一个走进堂屋,拿出一沓钱丢在桌子上,说:“今天咱妈烧五七,按咱老家的规矩,闺女不能搭账,也不能去吃饭,我们姊妹三个就不去饭店了。”说完这句话,她扭头就往院子里走,走进了前屋的彩钢瓦房子。我听她这样说,心里很是不解。老家河南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矩,可转念一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几个姐是事先合计好的,想在老母亲烧五七这天治我难堪、出我洋相。我拿起那沓钱,快步走进前屋,把钱扔到大姐手上,说,你今天不打算去饭店吃饭,我也不会要你的钱,我也不缺你这点钱……
又过了一会儿,雨下的小了点了。亲戚们都到齐了,收拾好东西聚在院子里,没人说笑,空气沉得像浸了水,连风掠过拐枣树枝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时辰到了,我双手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亲戚们一行人数着步子往村西头的坟地走。田埂上的草沾了一夜的雨,没走两步就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潮气顺着裤腿往骨子里钻,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盯着前头不远处那堆黄土,一步一步挪得很慢。远远地就能看见那片水稻,叶子被风掀得翻起绿浪,沙沙响得跟我第一次来送火时一模一样。我盯着那片浪,好像又看见母亲坐在轮椅上,隔着田埂冲我招手。到了母亲的坟前,我将遗像轻轻安放在坟头侧边,让相框正对着我们来时的路,就像从前母亲总坐在院子门口,等着远方的我们回家。哥哥带着亲戚们把带来的纸钱、纸扎的房子、电瓶车、手机和母亲生前爱吃的糕点水果一一摆好,划了火柴点燃纸钱。火苗在斜斜的雨丝里晃了晃,很快窜起来,带着纸灰的轻烟绕着坟头打了个转,慢慢飘向灰蒙蒙的天。
我跪在湿冷的泥地里,和第一次给母亲送火时一样,只盯着那堆新翻的黄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肚子的话涌到喉咙口,又全都化成了涩涩的酸水,只剩眼泪一滴滴砸进脚下的泥里。身旁的嫂子轻声念叨着,让母亲来拾钱。我听见了,却一个字也记不住,只觉得风从稻田间吹过来,还是那天送火时的温度,沙沙声也一模一样,像母亲从前在我耳边絮语。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想着今天早上三个姐的举动,回想着她们刚才挤在前屋彩钢瓦房子里窃窃私语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却又只剩一片空落落的麻木。我真的想不通,人怎么会这么没有良心。想当初2015年的时候,老家县城的房价才一千多块钱一个平方,那时我自己都还没买房子,就一次借给大姐五万块钱,帮她先在县城买房。当时就是想着,大姐唯一的闺女找了个婆家,是县城的一个小包工头,我怕人家嫌弃我们家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才主动去帮助大姐先在县城买房子……我又想起二姐在上海洪庙娶大儿媳妇的那年年底,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二姐今年过年困难得很,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听说后,二话没说,就从云南这边银行汇款了一千块钱帮她过年,还主动给她说以后也不要她还了。往事历历在目……这么多年,我从没想到要什么回报,只想着都是一母同胞的骨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没想到,到了母亲走的时候,她们待我竟然都能凉薄成这个样子……在母亲五七祭祀的日子里,当着那么多亲朋好友的面不顾大局。
纸钱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到我的裤腿上,我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堆温软的黄土,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从土堆里坐起来,像从前一样骂我几句,说我不懂得疼自己,总把旁人的事放在心头。可土堆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带着稻叶沙沙响,替母亲应着我的念想。原来血浓于水这句话,到了利益面前,竟薄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磕完头,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青烟一点点散进雨雾里,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闷意渐渐淡了些,只剩一片凉透的麻木。我知道,母亲走了,这个家原本拧在一起的那根线,也就断了。往后的日子,兄弟姊妹里,我就只有兄弟两个了,再也没有姐了……
烧完所有东西,亲戚们陆续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往回走,还有人过来轻轻拍我的背,劝我节哀。我点点头,说你们先去饭店吧,我再陪我妈坐一会儿。大家都懂我的心思,没多劝,三三两两沿着田埂往回走,说话声慢慢飘远,最后只剩下风吹稻叶的沙沙声,还陪着我和坟里的母亲。
到了饭店,亲戚们陆陆续续坐满了八桌,三个姐和我预想的一样,一个都没有来。我挨着桌子给大家递烟倒茶,说着客气话,脸上挂着该有的表情,可心里头始终空着一块,像被掏走了一样。开席之后,劝酒声、说笑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的,谁都没再提母亲,只有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咽不下……
散席之后送走了所有亲戚,我在最后结了账,往家走。雨慢慢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落在路边的水稻上,泛着软乎乎的湿光。走到村口,我特意绕到西地,又站在母亲坟前看了一会儿,风一吹,稻叶沙沙响,还是那天送火时的声音。我站了好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妈,五七烧完了,你安心走吧。
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我没有擦。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就要收拾东西回文山了,回到我有老婆孩子的日子里,可母亲留在我心里的那块地方,会一直空着,不管多久,都填不满……
附;作者简介
李兰鑫;汉族,祖籍;河南省淮滨县固城乡张井村。注册建造师、工程师、专家库成员。文学爱好者,鲁迅文学院研修班学员。发表文学诗歌作品有《怀念张井》、《故乡的炊烟》、《再写乡愁》、《老屋》、家族三部曲之《老娘》、《二嫂》等,代表文学作品有《苦命的二嫂》、散文集《那年花开月正圆》等,其中短篇散文《苦命的二嫂》转载于多家文学网站。现定居于云南省文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