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月,汗青心
乌江月,汗青心
——"胜王败寇"与"英雄不论输赢"之辨
作者:林扬风
历史走到乌江边,总要停一停。
江水千载,流走的何止是八百子弟的魂魄,更是一个古老民族衡量人物的两把尺子:一把量输赢,冰冷如铁,唤作"胜王败寇";一把量肝胆,温润如玉,谓之"英雄不论输赢"。两把尺子架在岁月的案头,量过项羽的颈,量过刘邦的冕,量过文天祥的囚船,也量过菜市口那一地未冷的血。量到如今,我们依然在问:人这一生,究竟是赢了才算数,还是活得有人格的分量才算数?
且先从那江边说起。
一
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这是失败者最后的机会。渡过去,江东还在,卷土重来未可知。偏偏项羽笑了,笑得苍凉而骄傲:"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于是自刎。于是楚歌歇,于是汉家天下四百年。
从"胜王败寇"的账本上看,项羽输得干干净净。输掉了江山,输掉了性命,输掉了江东子弟八千,输得连一个"王"的名分都没有剩下——司马迁作《史记》,把他列入"本纪",那是本纪里唯一一个没有真正称帝的人。这是什么笔法?这是太史公的偏心,也是中国史学最深情的立场:权力可以决定谁是帝王,笔却偏要认谁是英雄。
后世多少人替他不值。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偏要唱反调:"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一正一反,争的还是那笔输赢账。可千年之后,人们记起的不是九江王英布的反复,不是彭越的功业,偏偏是这个不肯过江的失败者。李清照一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喊出了千秋人心。
这便是第一重道理:胜负可以夺走一切,却夺不走人心的判词。赢的人坐上龙椅,输的人住进青史——青史的房间,有时候比龙椅长久得多。
二
然而话又说回来,若因此便说"胜"全不足道,便是自欺了。
历史不是戏台,不能只看悲情。刘邦赢,自有其赢的道理。他入咸阳,约法三章,秋毫无犯;他用人不拘,萧何、张良、韩信,各展其长;他败而不馁,彭城之战五十六万大军一朝尽溃,他却能卷土重来。这些,都是"胜"背后的真功夫。秦并天下,靠的也不是暴虐两个字,而是商鞅变法的制度、奖励耕战的效率、郡县架构的眼光。把"胜"一概抹杀,把胜利者一概骂作侥幸,是文人的酸气,不是历史的公道。
所以我愿意这样理解"胜王败寇"四个字:它不是道德判决书,而是现象描述。它说的是现实世界的冷峻——结果确实会改变评价的土壤,胜者确实掌握了最初的话语权,刘邦们的《大风歌》确实压过了项羽们的《垓下歌》一时。承认这一点,才算对得起历史的诚实。一个孩子若只教他"重在参与",不教他"志在必得",那是误人;一个文明若只赞美悲剧,不敬重功业,那是病态。
关键在于:胜,只能证明能力与成事;证明不了善恶与高下。这是必须咬死的界限。能力是一回事,用这能力去做什么、怎么赢,是另一回事。赢而无道,赢便是贼的加冕礼;输而有义,输便是英雄的加冕礼。
三
淮阴侯韩信,便死在这道界限上。
他是胜利者,帮刘邦赢了天下,国士无双,功高无二。可他赢的手段里,有请封"假王"的要挟,有对项羽使者武涉、蒯通的暧昧,最终在钟室死于妇人之手,诛及三族。太史公写他,满纸惋惜,然而一句"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道尽分寸。韩信之败,败于不知止;韩信之可怜,可怜在他以为赢了便该拥有一切。
与韩信对看的,是李广。
李广难封。四个字,说尽了中国历史上最让人心口发堵的遗憾。他镇守边郡,匈奴畏之,号曰"飞将军";他与士卒同甘苦,得赏赐辄分麾下,家无余财;他箭术无双,射石没镞。可他一辈子,文帝说他"不遇时",景帝时遇七国之乱却因受梁王将军印而功不得赏,武帝时卫霍骄贵,而他以六十之龄随大将军出塞,失道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太史公把这段写得字字是血。为什么?因为李广把"怎么活"看得比"赢不赢"重。他宁可自刭以谢幕府,不肯面对刀笔之吏的羞辱——那是老将最后的体面。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没封侯的人,封在了千万人心里。
韩信赢了而身死族灭,李广未赢而哀荣千秋。历史这笔账,就是这么记的:它记着每个人怎么赢的,也记着每个人怎么输的;怎么赢的,决定你能风光几年;怎么输的,决定你被怀念多久。
四
文天祥,是把这个道理推到极点的人。
德祐二年,临安城破,谢太后遣使奉表降元。满朝文武,或降或逃,独有这位状元丞相,收拾残局,出入江海,转战闽粤,直到五坡岭被俘。元将张弘范让他写信招降张世杰,他写下《过零丁洋》作答。最后两句,孤舟上的元兵元将读来,也该心头一凛。
被押到大都,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降元的宋恭帝来了,他北面拜号,乞回圣驾;留梦炎等故相来了,他戟手大骂;元世祖忽必烈亲自临问,许以中书宰相,他只答一句:"天祥为宋状元宰相,宋亡,惟可死,不可生。"狱中三年,他作《正气歌》,列十二先贤于前,说自己"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至元十九年,就义于柴市。衣带中留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四十七岁。一个彻底输掉的人——国亡、家破、身死、天下易主。从"胜王败寇"看,他是寇,是逆,是螳臂当车的愚者。可七百多年过去,劝降他的留梦炎是谁?享国的元朝又在哪里?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至今仍是每个中国孩子开蒙时便该遇见的句子。
原来,输赢管得了身前,道义管得了身后;输赢定的是名分,人心定的是不朽。一个人的失败里,可以站着比许多胜利者更高的人格。
五
菜市口的那一幕,更把这个道理照得雪亮。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戊戌政变起,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谭嗣同本可走。日本使馆愿意庇护他,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就真的做了那个"始"。临刑前,他仰天大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三十三岁。变法百日而亡,六君子同死,看上去输到了底。然而正是这一腔血,惊醒了无数装睡的人。没有菜市口,未必有后来的无数谭嗣同。鲁迅先生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谭嗣同用一死证明:有些失败,是播撒;有些胜利,才是收割。
我常想,一个民族的气脉,往往就吊在这几口气上——吊在乌江不肯渡的羞恶之心上,吊在零丁洋里不跪的膝盖上,吊在菜市口不掉头的一腔热血上。这几口气若断了,赢再多也是苟活;这几口气若还在,输到底也是堂堂正正的人。
六
说到此处,须为"英雄不论输赢"补一笔警惕,免得它滑向廉价的感伤。
不是凡失败者皆英雄。崇祯帝煤山自缢,也算殉了社稷,可他的猜忌、刻薄、撤驿、失政,何尝不是亡国之因?他的死令人叹,难以令人敬。李煜词工,宋徽宗画绝,可一个"几曾识干戈",一个花石纲误国,输了国又输了人格,只剩艺术替他们遮羞。可见"不论输赢"有个前提:所守之道正,所行之路直。输要输得起,须先赢的时候赢得正。若本身昏聩贪婪,一败涂地,那不是悲剧,是报应;不是英雄,是收场。
同理,敬重失败,也绝不等于美化失败。诸葛亮六出祁山,星落五丈原,千古同悲;可那悲的不是失败本身,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担当碰到了不可为的天时。悲的是人与天的距离,不是把失败本身涂成金。真英雄不惧谈胜负,他只是不肯让胜负把自己定义完。
七
于是两柄尺子,到末了要合起来看。
一柄量"事功":做成了没有,做成了多少,这考验眼光、能力、坚忍,是硬功夫,怠慢不得。一柄量"道义":用什么做成,成全了谁,亏负了谁,这关乎心术、品格、担当,是命根子,放松不得。只执前柄,是枭雄逻辑,赢了天下输了人心;只执后柄,是书生空言,纵然清高,于事无补。真正的完人,是范仲淹那样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把输赢看淡,把担当看重,这才是两柄尺子合起之后的中国式英雄。
这道理,落到我们普通人的日子里,一样合用。
考场、职场、商场、竞技场,乃至生老病死的关口,谁不在输赢里滚?要紧的是心里存着这把老尺子:赢了,要赢得配得——配得众人的信服,配得自己的安眠;输了,要输得坦荡——不怨天,不尤人,不自暴,不自弃。赢的时候记得道义在头顶,输的时候记得人格在脚下。如此,纵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可养,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心可有,"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的觉可睡。
八
夜读至此,掩卷而思。
历史的长河边上,龙椅一代代地换主人,金牌一枚枚地锈在土里,唯有几样旧物不肯朽:太史公的一支笔,乌江的一江水,零丁洋的一片心,菜市口的一腔血。它们共同守着一条底线——人可以被打败,不可以被打垮;事可以失败,人格不能破产。
胜王败寇,说的是现实的皮相;英雄不论输赢,说的是人道的骨相。皮相年年换,骨相岁岁存。愿我这支拙笔,也能为那骨相添一根小小的骨头;愿读到这里的人,他日面对输赢,都能记得:
输赢之外,尚有天地;成败之上,自有人格。把事做到赢,把人做到对——则无论身处乌江之败,抑或长安之胜,心里都能亮堂堂地,过一生。
是为辨。